第60章 匾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天亮的时候,一只血翅鸽子落在城隍庙的檐角上。
小满认得那对翅膀,爬上去把竹管取了下来。
纸条是陈账房的字,八个字打头,底下密密麻麻挤成一团:“局无恙。人无恙。有客。”
谢山河就着晨光看下去。
十天前起,镖局斜对门那间空了半年的铺子赁出去了。赁铺子的是十四个人,付的现银,开的是米行,可是没上过一粒米。
那队人从不说话,一个也不说。不闹事,不打听,不上门。每天卯时开门,酉时上板,开着门的时候,里头总有一个人坐在门口,看着街对面。
陈账房蹲在柜台后头数了三天,数出来了:那人在数人头。镖局今天出去几个,回来几个,韩婶买菜什么时辰出的门——一笔一笔记在小本子上。
纸条最后两行,是铁叔口述、陈账房代笔的:“前夜三更,韩婶起夜,见有人在咱们门口搭梯子。惊走了。梯子丢下,后门捡得木牌一块,焦角,刻个闭字。总镖头,那伙人不是来偷东西的——他们爬梯子,是去量那块匾。”
谢山河把纸条捏在手里,很久没动。
“闭字牌。”聂远舟脸色变了,“老库正死在井底下了。”
“那就是还有人。”柳眠合上扇子,“库亡那一夜主张烧库封门的是一派,不是一位。”
“他们量匾干什么?”
没有人答得上来。
谢山河把纸条折了三折,塞进烟袋荷包。
巳时,火烧巷口。
三百二十七块木牌摆在两条长凳上,按门派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谁的拿谁的。”谢山河说,“填过的状我一张也没看。牌拿回去,烧了也好,供着也好,是你们自家的事。”
蒋秋岳头一个上前,捧起那串刻着“存七”的牌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忽然往地上一摔,一脚踩了个粉碎。
“雁荡三百二十口。”他吼,“没有七个!”
半条巷子跟着炸了,木牌摔在地上的声音像下雹子。
何守拙没有摔。他把那块“存四”抱在怀里,朝谢山河深深一揖。
“天目山那匹马,昨夜被牌骑追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青竹门欠总镖头一个人。”
“欠我一个门。”谢山河说,“回去把门看好。”
未时,他一个人下了井。
三丈处那一圈刻痕从眼前慢慢升上去——歪歪扭扭的“禾”字,一圈又一圈,最高不过三尺。
脚踩到铁面上。
严丝合缝,连那道细得像头发的线都摸不着了。
谢山河跪下来。
他把烟袋倒过来,用那个磕瘪的铜锅,在铁上敲了三下。
咚。咚。咚。
底下静了很久。
久到他手心里全是汗。
然后,响了。
不是三下。
一慢,两快。
谢山河猛地抬起头。
一慢,两快。
又是一遍。
一慢,两快。
整整三遍。
平安镖局二更关门的更点。老人在底下告诉他:门关了。关了就别再敲了。走吧。
谢山河把额头抵在铁上。
“我不走远。”他说。
他敲了最后一串:一慢,两快。
底下没有再回。
上井时他爬到一半,听见上头一片惊呼。
“总镖头!快上来!”
他几下翻上井沿。
井口跪着一个人。
朝着井口,头磕在地上。衣裳谁也认不出是哪一朝的样式,灰,粗,袖口磨得起了毛;头发极长垂到地上,脸白得像浸了三十年水的纸。
一双手撑在青石板上。十根指头,一片指甲也没有。
几百个江湖人退到了巷子两头,没有一个敢近前。
谢山河走过去,蹲下。
“你从哪儿上来的。”
那人抬起头。
他张了张嘴。
嘴里是空的。舌头没了,断得很平整,是很多年前割的。
谢山河喉咙一紧。
库奴。净舌死士。三十年前门封的时候,他们在里头。而那扇门,是他昨夜亲手关上的。
“底下有别的路。”他低声道,“是不是。”
那人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
他把双手举过头顶,托着一块木片。
薄薄的一巴掌长,从棺木上劈下来的,边上还带着刨花。
木片上有字。不是写的,是用指甲一笔一笔抠出来的,抠得很深,笔画歪斜,末笔总要往上一挑。
谢山河认得这一挑。三十年前教他写第一个字的人,就是这么挑的。
两行。
第一行三个字:匾底下。
第二行四个字:别回临江。
谢山河跪在那儿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。
“总镖头。”小满的声音在发抖,“上头写的什么?”
他没有答。
匾底下。
十九年前他自己扛上去的那块匾,朱漆金字,风吹日晒十九年,漆都裂了。
三十年前从这条巷子里拉出去的第十一辆车,往西去了。
一队不说话的人,半夜搭梯子,去量那块匾。
而他师父在门底下,拿指甲抠了四个字:别回临江。
谢山河慢慢站起来。
“沈鸢。”
“在。”
“聂兄。”
“在。”
“备车。”他说,“走陆路,过德清,过安吉,出宣州。”
沈鸢急道:“你师父说了——”
“他还说过一句话。”谢山河把木片收进怀里,贴着那卷点验单、那块牌、那枚长命锁,“镖在人在。”
他扶起地上那个库奴。
那人身子轻得吓人,像一捆干柴。
被扶起来的一刻,他忽然死死攥住谢山河的手腕,仰起脸,张开那张没有舌头的嘴。
喉咙里挤出一个音。
嘶哑,残缺,费了他半条命。
可是那一巷子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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