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远客栈的火,是三更起的。

从后院柴房烧起来,风一撩就上了廊子。

“走水啦——”

伙计的喊声还没落地,前后两道门就被人从外头顶死了。

小满第一个惊醒,摸弩:“总镖头!”

谢山河已经站在窗口。

他看的不是火,是火光底下那些人。

十七八个,灰衣,分两拨堵在客栈天井里,不喊不叫,连脚步都轻得听不见。

“拾遗。”沈鸢的脸白了。

“贵人不是给了三天么。”聂远舟提剑撞开门,“今天第三天还没过!”

天井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
“三天是主上给的。”

一个灰袍老者从人堆后头慢慢走出来,须发全白,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杖。他抬头往二楼看,火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红一半黑。

“主上把门关上了。”他说,“从那一刻起,他就不是主上了。”

灰衣人一起动。

哑奴不会喊,也不用招呼。十几条人影贴着廊柱、扶梯、屋檐,同时往上翻。

聂远舟一剑撩翻两个,虎口的裂口重新崩开。柳眠的针从檐角下来,一次三根,三个人扑倒。

“牌!”小满死死抱着两大捆木牌不撒手。

“人在牌在!”谢山河吼道,“沈鸢,后窗!”

沈鸢先跳,小满抱着牌捆跟着往下。

谢山河刚要转身,眼角一寒。

那个灰袍老者不知何时已经上了二楼,就站在楼梯口,乌木杖点地,指头搭在小满脑后三寸。

“东西留下。”

小满整个人僵住,连喘气都不敢。

十几年前那个从粥棚里捡回来的孩子,火光里的后脑勺,瘦得能看见骨头。

谢山河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

他没有时间挑。

断门十三刀?还剩一次,可那是刀,起手要三尺;伞法还剩一次,伞在楼下;阖藏还剩两次,那两次他攒着,攒着关一扇门。

只剩一门,是现成的,是贴身的,是不用兵器的。

是师父的。

谢山河一步上前,左手搭上乌木杖。

左手枯。

那一搭,老者一杖的劲力像水泼进沙里,泼得干干净净。

老者骇然抬头:“枯荣——”

右手荣。

谢山河右手在他肘弯下头一托一送。

不是打,是借。老者自己那一杖的劲,连同他前扑的势头,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。

老人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塌了半截栏杆,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。

十八式,谢山河用了一式。

一式就够了。

小满软倒在地,被聂远舟拎着后领子从窗口丢了下去。

“下去!”

谢山河跳窗的时候,身后的楼板已经烧穿了。

他落在巷子里,一手撑地,吐了口血。

然后他就那么半跪着,没有起来。

“总镖头?”

“谢山河!”

他没有应。

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子里往外走。

不是慢慢淡,是像镖车卸货,车板上“哐”地空出一块。

十月初一,青枫渡,雾没散,一个瘦老头子空着两只手走进弩阵里去。

他记得有这么一天,记得师父那天替他挡了一滩子的箭,一个人也没有杀。

可是老人怎么走的、左手怎么搭、右手怎么送、十八式是什么模样——

全没了。

空。

干干净净。

像那一天他压根就没在场。

“总镖头!”小满扑过来,“你哪儿伤着了?”

“没伤。”

“那你怎么了!”

谢山河抬起头。

火光照着他的脸,那双眼睛底下的灰烬,又深了一层。

“我把师父的功夫忘了。”他说。

沈鸢捂住了嘴。

“三次。”谢山河的声音很平,平得吓人,“第一次在临江,贯了个灰袍老头;第二次在船上,替他挡了一掌;第三次——刚才。”

“三次用完,就忘。”

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摸了摸,摸到那个荷包,摸到里头硬硬的一枚长命锁,一块木牌。

“还好。”他说,“这个不是借的。”

巷口有人在呻吟。

那个灰袍老者摔断了腰,爬不起来了,却还在往这边挪,一寸一寸,像条虫。

谢山河走过去,蹲下。
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的主上把库门开了又关上,你们不干了。”

老者喘着气笑。

“你以为我们冲着门来的?”

“不是?”

“门在你身上,你在门上头站着,我们抢你有什么用?”老者咳出一口血沫,“我们要的是那句话——’另有一件’。”

谢山河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另一件在哪儿?”

“在哪儿?”老者笑得更厉害,笑得胸口的骨头“咯咯”响,“姓谢的,你还没想明白。”

“想明白什么。”

“三十年前那张单子上,’另有一件,备用’——”老者盯着他,眼睛忽然亮得吓人,“你以为那四个字,是写给你的?”

谢山河一把揪住他的领子。

“你说清楚!”

老者的下巴动了一下。

牙里的毒囊咬破了,黑血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
他最后看了谢山河一眼,那眼神很怪——不是恨,也不是怕。

倒像是可怜他。

“是写给……”

头一歪。

来远客栈整个塌了下去,火星子冲上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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