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秋岳是申时来的。

铁灰胡子上沾着饭粒,一进门就把两把铁尺往桌上一拍。

“姓谢的,我雁荡三百二十口,昨夜跟你烧了那本册子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“谢个屁。”老头子喘粗气,“我问你——册烧了,他们凭什么还敢来敲我的门?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拍在桌上。

缇骑司北司的告示,朱印鲜红:凡观礼诸门派,即日起将验祖木牌一律缴回本司“重勘”,三日内换发新牌;牌不缴者,以匿名论。

“重勘。”聂远舟冷笑,“勘什么?”

谢山河没说话。他把告示放下,伸手往怀里摸出一块牌。

黑漆描金,巴掌长,正面刻着“临江平安镖局谢山河”。这是二十日复典那天顾九龄亲手递给他的,背面空无一字——“总镖头是头一件,写了反倒小气”。

他把牌立在桌上。

“蒋掌门,你那块牌背上刻的什么。”

“存七。”蒋秋岳咬着牙,“刻在背面,像烙牲口。”

“何掌门那块呢。”

“存四。”门口一个声音接了话。

青竹门的何守拙站在门帘外头,面白如纸,人瘦了一圈,像三天没合眼。他一进门就要跪,被谢山河一把架住。

“改了字的那块牌,还在你手上?”

“在。”何守拙从袖子里颤颤地掏出来,“朱笔在册上改了’存四’,牌背上也跟着改了。快马昨儿一早出的城,火漆封的,三天到天目山。”

“今天第三天。”

“今天……第三天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谢山河把三块牌并排摆在一起。

存七。存四。空白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
“明白什么?”

“册子为什么烧了他们还不慌。”谢山河用指头点了点那三块木头,“这就是册。”

蒋秋岳愣住。

“三百多个门派,三代家状是你们自己填的,注脚是他们自己刻的,牌在人在,凭牌出入。”谢山河说,“昨夜那本纸册子烧了,可这三百多块木头,一块都没烧。”

“收上去,抄一遍——”

“册就回来了。”

聂远舟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:“抄一遍还不够。抄一遍是死的,他们要的是活的。三日内换发新牌,新牌上一定加东西。”

“加什么?”

“加你们自己按的手印。”柳眠在窗边淡淡地说,“顾千户下午已经在府衙后院支了四张长案。填状、按印、领新牌。按了印,这册子就不是从灰里抄回来的了——是你们亲手写的。”

蒋秋岳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
何守拙“扑通”一声还是跪下了。

“谢总镖头。”他额头贴地,“我青竹门存四,是他一笔改的。我那侄孙才十四岁,他游水门送一封信,就要拿门里一条命去填。”

“填哪个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何守拙的声音破了,“这就是最狠的地方——他不说填哪个。三天以后天目山接到那道火漆,自己关起门来商量,商量出谁去死。”

谢山河沉默了很久。

他把烟袋抽出来,装了一锅,还是没点。

“那匹马什么时候到天目山?”

“明日午后。”

“从湖州到天目山,官道走德清。”谢山河说,“我替你追。”

何守拙猛地抬头:“你——”

“我说了追,就是追。”谢山河把牌收回怀里,“不过不是今夜。”

“今夜做什么?”蒋秋岳问。

谢山河抬眼看柳眠。

柳眠早在等这一眼。

素扇往桌上一搭,他压低了声音:“牌收在沈宅东偏院,原先是沈家的书房,三大间。牌用麻绳穿成串,一串二十块,挂在架子上,像药铺的抽屉。守卫十二个缇骑,两班倒。”

“顾九龄呢。”

“顾千户今夜在府衙,他要盯着填状。”

“那谁抄册。”

柳眠没有立刻答。

他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,又回过头来。

“这就是我真正要说的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昨天午后,沈宅西跨院搬进去一个人。”柳眠说,“一个人,一顶青布小轿,进去以后再没出来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不知道。轿子进仪门的时候,门口的哑奴全跪下了。”

聂远舟“啊”了一声:“贵人?”

“贵人在后园。”柳眠摇头,“这一位在西跨院。而且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他不点灯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三更了不点灯,五更了不点灯。缇骑给他送了两回蜡烛,原封抬出来。”柳眠说,“屋里一夜黑着,可我在墙外头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什么。”

“笔。”柳眠说,“纸上写字的声音,一夜没停。”

屋里冷了下来。

小满哆嗦了一下:“黑……黑着写?”

“黑着写。”

谢山河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卷点验单。

指头下头,是那七个新墨写的小字:另有一件,备用。

“柳千户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那半页注脚,今夜借我一用。”

“你要干什么。”

“我不烧牌了。”谢山河站起来,把烟袋往腰里一别,“牌我照拿。可我更想知道——”

他看着窗外沈宅那一片黑压压的屋脊。

“那个不点灯的人,写字用的是哪只手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