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老篙的大船烧沉了半边,众人歇在城西一间叫“来远”的旧客栈。

二楼通铺,窗户朝北,推开就看得见火烧巷那一段焦墙。

谢山河把桌子擦了三遍,才把怀里那个油布包摸出来。沈鸢、聂远舟、柳眠、小满围着桌子站。

那根旧麻绳的活扣,他试了两次才抽开。

油布展开,里头是一卷竹纸。前朝的官纸,发黄发脆,墨褪成了褐色,字却还在,一个个方方正正,像用尺子比着写的。

抬头六个字:库出点验单。

底下一行小字:旧离元庆末年腊月十四。

聂远舟“嘶”了一声。

“腊月十四。”他说,“火是腊月十七起的。”

“差三天。”谢山河说。

单子往下,是一行一行的记档。

谢山河念,沈鸢在旁边拿炭条一条一条记。

“守甲字库三格,关氏一门六口,件:一。”

“守乙字库九格,程氏一门三口,件:一。”

“守丙字库十一格,倪氏一门四口,件:二。”

……

一共十四户。

人口加起来:三十七。

谢山河念到最后一个字,屋里没有人出声。

三十七。

不多不少。

“件是什么。”小满小声问,“是箱子么?”

“不是箱子。”沈鸢的手在抖,“人一口一口地点,东西一件一件地记——这单子上,人是人,件是件,分开写的。”

“那件在哪儿。”

“就在人身上。”谢山河说。

他伸手,把那一行“关氏一门六口,件:一”点了一下。

“一户人家,带一件东西出库。东西不装箱,不上车。”他说,“因为那东西是招。”

聂远舟脸都白了:“活的库藏。”

“老库正在井底说,他们是从库里搬出来的,最后一批。”谢山河把烟袋放到桌上,“我原先以为,是搬东西的人。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他们就是搬出来的东西。”

窗外一阵风,把纸角吹了起来。沈鸢赶紧拿茶碗压住。

“那把火——”她说不下去。

“十四号点清,十七号夜里封巷放火。”聂远舟一拳砸在窗框上,“点完了数,就烧。”

“烧的不是人。”谢山河说,“是货。”

他说得很平,声音里一点起伏也没有,可是柳眠退开了半步。

因为谢山河的手在桌上,指节全白了。

单子的最后两行不对。

第三十六行、第三十七行,字没了。

不是墨褪,不是虫蛀。是有人拿指甲一点一点把那两行抠掉的,连纸背都抠透了,抠出两个毛边的窟窿。

“三十年了。”柳眠俯身细看,“抠痕这么旧,不是新弄的。”

谢山河把那张纸举起来,对着窗户的天光。

“火。”他说。

小满赶紧点了盏灯。

灯焰凑近纸背,纸上的窟窿边上,浮出些淡淡的压痕——写字的人用力,笔尖透过纸,在下头留了一道印。

字没了,印还在。

沈鸢眯起眼:“第三十六行……姓什么看不出。第三十七行头一个字,左边像是一撇一横一竖……”

“是’禾’。”谢山河说。

屋里静了下来。

沈鸢猛地抬头看他。

谢山河把纸放平,伸出手指按在那道压痕上。

跟他昨夜按在井底铸铁上的姿势,一模一样。

“这一行,是我家。”他说。

没有人接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柳眠才开口:“谁抠的?”

“抠的人认得他们。”谢山河说,“认得,还不敢让人看见。所以他把这张单子揣了三十年,揣在怀里,又在那块木牌背上刻了三十七道。”

“老库正。”

“他到死只肯说半句。”谢山河把纸卷起来,“他说’你想知道他们是谁’——他自己先把答案抠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小满脱口而出。

“因为剩下三十五户,他敢让人知道。”柳眠慢慢地说,“这两户,他不敢。”

谢山河没有说话。

他把纸重新展开,展到最末。

单子写完了,底下本该是空白。

可是空白处有一行小字。

极小,挤在纸边上,墨色比正文新得多,新得像昨天才干。

另一支笔。

“另有一件,备用。”

沈鸢“啊”了一声,一屁股坐到床沿上。

“这句话——”

“我师父那张撕下来的纸背上,也是这七个字。”谢山河说,“一模一样。”

柳眠从怀里摸出一片折得很平的残纸,那是他昨夜从火盆边上按约撕下来的那页注脚。

“借灯。”

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灯下:八十年的名册残页、三十年的点验单、还有柳眠从灰里抢出来的那半页。

柳眠俯下身,一动不动看了半盏茶。

“同一只手。”

“哪两样?”

“注脚,跟’备用’。”柳眠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这两处,是一个人写的。而这个人——”

楼梯上“咚咚咚”一阵急响。

客栈的伙计连门也没敲,脸白得像纸:“客官!楼下、楼下来客了——”

小满一步跨到窗口,探头往下一看,回身就摸弩。

“总镖头。”

“几个人。”

“十几个,堵着门。”小满咽了口唾沫,“不是缇骑。领头那个手里……大冷天,撑着一把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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