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很轻,可是整条巷子都听见了。

人群往后挪了半步。

不是怕。是躲。像躲开一件不该挨近的东西——挨近了要沾上,沾上了甩不掉。

谢山河在井栏上坐着,把烟袋从腰里抽出来,低头看了看那个磕瘪又磕裂的铜锅,又插了回去。

“沈鸢。”

“在。”

一个人影从蒋秋岳身后钻出来,扑到井边。她的衣襟前头一片焦黑,眉毛烧掉了半边,手上全是灰。

“火盆边上离得最近的那个,是你。”谢山河说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你爹的东西,烧了。”

“烧了。”沈鸢跪在井栏边上,声音一点也不抖,“我爹守了一辈子的是门,不是图。”

谢山河点了点头,伸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。

“小满呢。”

“这儿!”

一个瘦小影子挤出来,额角结着一大块黑痂,火箭筒还抱在怀里,筒口熏得乌黑。

“钟楼上放了没有?”

“放了!子时头一刻,一支,直上去的,炸开一朵红的!”

“那就是走了。”

谢山河闭了闭眼。一家四口加一个瘸腿的老船工,顺流走了。周奎不会回头,他答应过的。

“镖到了。”他说。

案子那头传来靴子响。

顾九龄从倒了半边的长案后头绕出来。绯袍上溅了泥点,乌纱歪着,一只手还捏着那方朱砂盘——盘里的朱砂全泼了,红了他半只袖子。

他脸上没有笑。

这是谢山河认识他以来头一回。

“谢总镖头。”

“顾千户。”

“册子没了。”

“我看见了。”

“图也没了。”
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
顾九龄把朱砂盘往地上一撂。

“你可知道你干了什么。”

“我干什么了?”谢山河说,“我在井底下跪了半宿,上头烧什么,我又看不见。”

弩楼上有人笑了一声,被人一肘子捣了回去。

顾九龄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“贵人有话。”他终于说,“三天。三天之内,湖州城里谁动谢总镖头一根指头,缇骑司拿谁。”

蒋秋岳一部铁灰胡子翘起来:“这是护人还是圈人?”

“是护。”顾九龄拂了拂袖子,“三天之后,缇骑司就不管了。”
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站住。
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,“城门开了。”

巷子里“嗡”地一下炸开。

锁了八天的湖州城,四门大开。

按理说,这时候该有一半人往城门跑。

可是没有。

谢山河坐在井栏上,看着满巷子的人——七大门派的掌门,黑白两道的头脸,水路上的,山里的,茶棚里数着铜板等消息的——一个都没有动。

他们看着他。

“顾千户。”谢山河忽然叫住他,“贵人放客,不是慈悲吧。”

顾九龄没有回头。

“贵人说,册是死的。”他说,“人是活的。”

天快亮的时候,巷口来了辆平板车。

谢山河雇的。

四个抬夫把老库正的尸首搬上车,盖了一张白布。没有一个江湖人上来说话,也没有一个人问这老头是谁。

“往城南。”谢山河对车夫说,“义庄。买一口薄的,够躺就行。”

聂远舟站在车边,虎口上缠着布,脸色难看:“你替他收尸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杀了商前辈。”

“他也想替我死。”谢山河说,“他还替我关过一辈子门——只是没赶上最后一扇。”

“你倒是什么账都算得清。”

“我是押镖的。”谢山河说,“账清了,人才好上路。”

车轮碾过烧化的红毡,吱吱呀呀地往城南去了。

日头爬上巷口那尊石敢当的时候,谢山河才发现,巷子里的人还没有散。

他们退到十步开外,围成一个不敢再近的圈,就那么站着看。

有人蹲下来啃干粮,有人靠着墙打盹,有人从别处赶来,挤进来问一句“哪个是”,然后被人抬手一指。

“总镖头。”小满凑过来,声音发毛,“他们看什么呢。”

“看货。”

“啊?”

“押了半辈子镖,今儿轮到我自己在车上躺着。”

谢山河说完这句,自己也笑了一下,笑得不好看。

柳眠是巳时初刻挤进来的。

素扇没打开,青衫下摆全是泥。他走到谢山河身边,弯下腰,像是替他掸一掸肩上的灰,嘴唇几乎没动。

“城东状元桥,昨儿半夜出了张榜。”

“缇骑贴的?”

“没印。没落款。”柳眠直起身,把扇子敲了敲手心,“红纸,墨新,一行字。”

“写的什么。”

柳眠看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:“活门一件。价,库中所有。”

谢山河很慢地从腰里抽出烟袋,慢慢装了一锅烟,却没有点。

“册烧了,图毁了。”他说,“还有人挂榜。”

“是啊。”柳眠把扇子收进袖子,“还有人挂榜。”

“谁挂的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柳眠往巷口人堆里瞟了一眼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写榜那笔字,我在别处见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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