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山河把手按了下去。

第一息,铁是冷的。

第二息,眼底那片灰烬又烫了起来,比昨夜烫得多——像有人拿火钳子伸进他脑袋里,夹住了什么,往外拖。

嗡——

整块铸铁响了。

这一回不是从深处传上来的一声,是从他掌心往下、又从下面往上,来回撞。井壁上的“禾”字簌簌地掉灰,七盏铜灯的火苗齐刷刷地矮下去,又一齐立起来。

然后,他身上的东西开始往外走。

头一件走得极轻。

那是三十二年前,临江城东庙会上一个使九节鞭的老婆子。他记得她一根鞭子甩出去缠住三尺高的幡杆,收回来的时候鞭梢在她自己手腕上绕了三圈——

绕了几圈?……记不清了。

那老婆子长什么样?没有了。

不是模糊,是没有了。像镖车上卸下去一只箱子,车板上空出一块,你知道那儿刚才有东西,可你说不出是什么。

第二件。第三件。

甘州马市上耍长鞭的胡人。岭南使铁尺的老捕头。雨里扫院子的和尚,那把扫帚扫过来的角度他琢磨了三年——

三年。

……琢磨的是什么?谢山河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
“卸货。”他听见自己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。

大库正说得一点不错。

三十年,走过多少码头,蹲过多少墙根,看过多少人。庙会上、酒楼里、江面上、山道边。人家使一趟拳,他站在人堆里看完,回头一路走一路拆,拆到半夜睡不着。三十年攒下三十几门,攒得像镖局后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。

现在有人开了后院的门,一件一件往外搬。

搬得不急,也不停。

“谢总镖头——”卜恒尖着嗓子叫起来,“铁、铁在动!”

七个凹坑里的灯焰忽然一齐拔高,拔成七根笔直的线。

铁面上,从北斗斗魁那一头,裂开了一道缝。

不是崩,不是炸。

是让开。

严丝合缝三十年的一整块铸铁,顺着一条谁也没看见的旧线,慢慢往两边让,像两扇上过油的门。

一股风从缝里涌上来。

冷。

比井里冷,比雪里冷,冷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点土腥气。风里有铁锈味,有灯油味,还有一点淡淡的、纸和霉混在一处的味道。

书的味道。

卜恒“哇”地叫了一声,扑到绳子上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,爬了两丈掉下来,趴在铁上抖成一团。

商行舟没动。

老人举着一盏灯,凑到缝边上,往下看。

灯光照见的是一级一级的石阶,很陡,往下走,走进黑里去。

“门开了。”他轻轻地说。

谢山河的手还按在凹陷上,抽不回来。

抽不回来不是因为吸住了,是因为他一松手,那一串“往外搬”的东西就断在半路——他隐隐知道,断在半路,比搬完更糟。

汗从下巴往下滴,滴在滚烫的铁上,“嗤”的一声。

上头,唱名声还在往下滚。

“库藏第二件——湖州沈氏……”

“库藏第三件——”

一件一件念。

谢山河跪在门上,听着自己被念成第一件,听着自己一件一件被搬空。他忽然想起十九年前立局那天,师父不在,他一个人扛了块匾,站在临江城的日头底下,觉得这辈子总算有件东西是自己的。

原来那块匾也是借的。

“师父。”他哑着嗓子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人给卸空了,还剩什么。”

商行舟举着灯,回头看他。

老人眼白里那片灰已经漫到瞳仁,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。可这一刻他的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剩你站着。”他说,“你八岁半就会了。”

谢山河笑了一下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就在这时候,他看见了。

不是错觉。

石阶往下十几级,转过一道弯,那底下——

有光。

一点昏黄的、稳稳的光。不晃,不闪,是灯,一盏点着的灯。

谢山河的血一下子凉透了。

这扇门在铁下面封了三十年。灯油三十年早该干了,灯芯三十年早该朽了。

除非有人点着它。

除非有人在下头,一直点着它。

“卜大人。”他一字一字道,“你说,门底下三十年没人进过?”

卜恒趴在铁上抬起头,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,喉咙里“嗬嗬”地响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石阶下面那点光,晃了一下。

极轻。

像有人从灯前面,走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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