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烧巷从来没有这么亮过。

三十年的焦土上铺了红毡,一直铺到巷尾井口。井栏边支起一张长案,案上一只玉匣,一卷半旧的名册,一方朱砂。

四座弩楼架在巷口,弩手趴在上头,箭尖压得很低。

七大门派的掌门分两列站着,每人身前一只黄铜火盆,炭烧得正旺。

“天冷。”顾九龄一路笑着,一路吩咐,“贵人体恤,诸位掌门每人一个火盆。烤着,暖和。”

蒋秋岳低着头,鼻子里出的白气比火盆里的还急。

聂远舟站在离长案第三个位置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,虎口上那道布条勒得极紧。

缇骑队列的末尾,一柄素扇轻轻敲着掌心。

谢山河进巷的时候,满巷子的人都回过头。

他没穿夜行衣,穿的是那件走了十九年镖的旧棉袍,腰后别着一杆裂了铜锅的烟袋。

沈鸢跟在他后头半步,怀里抱着一只长条木盒。

“停。”谢山河在石敢当前站住。

盒子打开,里头是一支火箭。

“小满。”

十六岁的趟子手咬着嘴唇过来。

“东边钟楼,三丈高,你上得去。”谢山河把火箭塞进他怀里,“子时一到,不管巷子里出什么事,把它放上天。”

“总镖头——”

“周奎在荻港下游三里等这一箭。”谢山河说,“火箭不起,秀娘和栓子今晚就得死在芦苇里。”

小满眼圈一下红了:“那你呢?”

“我押镖十九年。”谢山河把他推了一把,“哪一趟不是自己回来的。”

孩子转身跑了,跑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才钻进黑影里。

石敢当后头,站着一个人。

墨玉面具,灰袍,窄刀在腰。

“今夜你不动手?”谢山河问。

“看着。”墨面人说。

“看什么。”

“看你还剩几件事记得住。”

谢山河笑了一下:“你要是想抢,抢那本册子。”

“册我要。”墨面人的声音很平,“但不是从你手里要。”

巷口忽然一静。

一顶青帷小轿抬进来,落在红毡尽头。

轿帘掀开,一个人下了轿。

深青袍,头上一顶垂纱帷帽,纱一直垂到下颌。个子不高,肩背很直,走路极稳。四个哑奴远远缀着,谁也不敢近三步。

满巷子的人跪下去了。

七派掌门跪了,缇骑跪了,卜恒抱着铜星盘跪得笔直。

谢山河站着。

那顶帷帽在他面前停了停。

“你的伤,还没好。”那声音温温的。

“死不了。”

“孤备了程医官。”

“我用不着买主的大夫。”

垂纱后头似乎笑了一下,那人便往前去了,站到长案边上,一只手扶着案角,像个来看戏又怕吵着戏台的客人。

“起。”顾九龄唱。

人都爬起来了。

“钦天监卜大人。”

卜恒抖着腿出列:“回、回禀贵人。库门七坑,须按图上星位落七盏灯。灯不点,门不认位。”

“谁下去点。”

“下官……下官得亲自下去。”卜恒的脸比雪还白。

“还差一个掌灯的。”

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从人堆后头走出来,一身干干净净的旧青布袍。

“老奴掌灯。”商行舟躬身,“老奴的眼睛还看得见亮。”

垂纱一动。

“先生。”那声音停了很久,才吐出两个字,“随你。”

三根绳子放下井去。

谢山河一手抓绳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沈鸢站在长案边上,手指头绞着衣带,嘴唇动了动:上来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再往前一列,是七只火盆,炭红得发亮。

聂远舟迎上他的目光,右手在袖子里,极轻地比了一下:一。

一息。

谢山河下了井。

五丈,一寸一寸地下。

到底的时候,卜恒已经在铁上摆开了七盏铜灯,抖得连火折子都拿不稳。商行舟蹲在一边,一盏一盏替他点。

灯亮起来了。

七点昏黄的光落进铁面上那七个凹坑里,明明是七盏灯,照出来却像天上那一柄勺子。

井壁上一圈一圈的“禾”字,被这七点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
商行舟抬头看了那一圈字很久,忽然说:“我该早点来。”

“来干什么。”

“来教你写字。”老人低下头,“你那时候不会写’禾’,写成那样,多难看。”

谢山河没说话。

他跪在斗柄尽头那个手掌大的凹陷边上,把右手悬在上面。

铁很冷。

腰间荷包里,那枚烧熔了半边的长命锁忽然烫了一下。

井口上方,五丈高的地方,传来顾九龄拖长的唱名声。声音顺着井筒滚下来,撞在铁上,变得又薄又远——

“子时到——”

“启库藏。”

“库藏第一件——”

一息。

“临江,谢,山,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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