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摆开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火烧巷从来没有这么亮过。
三十年的焦土上铺了红毡,一直铺到巷尾井口。井栏边支起一张长案,案上一只玉匣,一卷半旧的名册,一方朱砂。
四座弩楼架在巷口,弩手趴在上头,箭尖压得很低。
七大门派的掌门分两列站着,每人身前一只黄铜火盆,炭烧得正旺。
“天冷。”顾九龄一路笑着,一路吩咐,“贵人体恤,诸位掌门每人一个火盆。烤着,暖和。”
蒋秋岳低着头,鼻子里出的白气比火盆里的还急。
聂远舟站在离长案第三个位置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,虎口上那道布条勒得极紧。
缇骑队列的末尾,一柄素扇轻轻敲着掌心。
谢山河进巷的时候,满巷子的人都回过头。
他没穿夜行衣,穿的是那件走了十九年镖的旧棉袍,腰后别着一杆裂了铜锅的烟袋。
沈鸢跟在他后头半步,怀里抱着一只长条木盒。
“停。”谢山河在石敢当前站住。
盒子打开,里头是一支火箭。
“小满。”
十六岁的趟子手咬着嘴唇过来。
“东边钟楼,三丈高,你上得去。”谢山河把火箭塞进他怀里,“子时一到,不管巷子里出什么事,把它放上天。”
“总镖头——”
“周奎在荻港下游三里等这一箭。”谢山河说,“火箭不起,秀娘和栓子今晚就得死在芦苇里。”
小满眼圈一下红了:“那你呢?”
“我押镖十九年。”谢山河把他推了一把,“哪一趟不是自己回来的。”
孩子转身跑了,跑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才钻进黑影里。
石敢当后头,站着一个人。
墨玉面具,灰袍,窄刀在腰。
“今夜你不动手?”谢山河问。
“看着。”墨面人说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还剩几件事记得住。”
谢山河笑了一下:“你要是想抢,抢那本册子。”
“册我要。”墨面人的声音很平,“但不是从你手里要。”
巷口忽然一静。
一顶青帷小轿抬进来,落在红毡尽头。
轿帘掀开,一个人下了轿。
深青袍,头上一顶垂纱帷帽,纱一直垂到下颌。个子不高,肩背很直,走路极稳。四个哑奴远远缀着,谁也不敢近三步。
满巷子的人跪下去了。
七派掌门跪了,缇骑跪了,卜恒抱着铜星盘跪得笔直。
谢山河站着。
那顶帷帽在他面前停了停。
“你的伤,还没好。”那声音温温的。
“死不了。”
“孤备了程医官。”
“我用不着买主的大夫。”
垂纱后头似乎笑了一下,那人便往前去了,站到长案边上,一只手扶着案角,像个来看戏又怕吵着戏台的客人。
“起。”顾九龄唱。
人都爬起来了。
“钦天监卜大人。”
卜恒抖着腿出列:“回、回禀贵人。库门七坑,须按图上星位落七盏灯。灯不点,门不认位。”
“谁下去点。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得亲自下去。”卜恒的脸比雪还白。
“还差一个掌灯的。”
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从人堆后头走出来,一身干干净净的旧青布袍。
“老奴掌灯。”商行舟躬身,“老奴的眼睛还看得见亮。”
垂纱一动。
“先生。”那声音停了很久,才吐出两个字,“随你。”
三根绳子放下井去。
谢山河一手抓绳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鸢站在长案边上,手指头绞着衣带,嘴唇动了动:上来。
他点了点头。
再往前一列,是七只火盆,炭红得发亮。
聂远舟迎上他的目光,右手在袖子里,极轻地比了一下:一。
一息。
谢山河下了井。
五丈,一寸一寸地下。
到底的时候,卜恒已经在铁上摆开了七盏铜灯,抖得连火折子都拿不稳。商行舟蹲在一边,一盏一盏替他点。
灯亮起来了。
七点昏黄的光落进铁面上那七个凹坑里,明明是七盏灯,照出来却像天上那一柄勺子。
井壁上一圈一圈的“禾”字,被这七点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商行舟抬头看了那一圈字很久,忽然说:“我该早点来。”
“来干什么。”
“来教你写字。”老人低下头,“你那时候不会写’禾’,写成那样,多难看。”
谢山河没说话。
他跪在斗柄尽头那个手掌大的凹陷边上,把右手悬在上面。
铁很冷。
腰间荷包里,那枚烧熔了半边的长命锁忽然烫了一下。
井口上方,五丈高的地方,传来顾九龄拖长的唱名声。声音顺着井筒滚下来,撞在铁上,变得又薄又远——
“子时到——”
“启库藏。”
“库藏第一件——”
一息。
“临江,谢,山,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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