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廿三,天没亮就阴了。

湖州四门落锁,街上照常有人卖粥。锅盖一掀,白汽腾起来,转眼被风吹散。滚油底下盖着的那口锅,还是那口锅。

谢山河一夜没合眼。

天蒙蒙亮,他带着小满转了三处地方。

头一处,城南药铺。伙计认得那位“背药箱的老先生”,摇头:两天没来。

第二处,义庄边上的棺材铺。掌柜说,前日倒是有位瘦老先生进来问过价,问的是最薄的那一口,说“够躺就行”,问完没买。

第三处,沈宅后角门。门口四个灰衣哑奴,连眼皮都不抬。

小满蹲在墙根,拿弩尖在土里划:“总镖头,咱们把船上的人都撒出去?”

“撒出去,就是把咱们的人一个个送进他们册子里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

“等。”谢山河把烟袋衔在嘴里,没点,“等一个爱说话的人来找我。”

那人辰时就来了。

城隍庙后头的茶棚,青衫,素扇,笑得像春天。柳眠替他斟了一碗,自己先喝了半口。

“商先生是廿一日酉时进的沈宅。”柳眠放下碗,“自己走进去的,谁也没请他。门口那四个哑奴要拦,他说了一句话,四个人就跪下了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没人听清。”柳眠笑,“他们不会说话,自然也不会传话。”

“人还活着?”

“活着。”柳眠竖起两根指头,“程医官进去两回。头一回带的药箱,第二回带的是参。给死人不用参。”

谢山河把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

“他去干什么。”

“这个,谢总镖头去问他自己吧。”柳眠合了扇子,“我今天来,是要跟您讨一件东西。”

“讨什么。”

“今夜子时,那半卷册子会拿出来。”柳眠的笑淡了,“我要看一眼那些注脚。”

“你要那支笔。”

“我要认那只手。”柳眠说,“墨面人说’绝’字不是他写的。写册子的人,一笔勾了苏州柳家十二口。我不查完这只手,我睡不着。”

谢山河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柳大人。”他说,“今夜那本册子,我想烧了它。”

柳眠握扇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册在,天下人就是货。”谢山河一字一字道,“雁荡三百二十口写着’存七’,昆吾写着’存三’。烧了它,他们就还是人。”

“烧了它,我也就再没有指望。”

两个人对坐了很久。

柳眠忽然笑起来,笑得很轻:“一炷香,您给过我了。今夜——”

“给你一页。”

“一页?”

“注脚那一页。”谢山河说,“其余的,进火。”

柳眠盯着他,盯了三息,把扇子收进袖里,起身,一揖到地。

“成交。”

巳时,驿馆。

七大门派的掌门被“请”在同一进院子里,门口两班缇骑。院里冷得能听见落叶。

聂远舟迎出来,虎口上还缠着布——那是被大库正一个“封”字化去第九剑时崩的。

“昨夜巷子里的火把,我在墙头上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你下了井?”

“下了。”

“底下有什么?”

“有一块铁。”谢山河说,“和一扇门。”

蒋秋岳一部铁灰胡子抖着,从廊下大步过来,把那块木牌拍在石桌上:存七。

“谢总镖头!”老人嗓子劈了,“你倒是说句实话——今夜他们点那本册子,点到最后,点的是什么?”

院子里静下来。七八个掌门都望着他。

谢山河把烟袋从嘴里取下来。

“点的是货。”他说,“我是头一件。”

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
“我叫谢山河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册上头一行,写着我的名字,写在八十年前。今夜子时,我要去把那扇门开开。你们的牌子,他们要点。点完了,你们就在册上,一代一代地在册上。”

蒋秋岳的手撑在石桌上,撑得指节发白:“那你还去开?”

“我不去,他们先改雁荡的字。”谢山河说,“我去,册子会拿出来。拿出来的东西,才烧得着。”

老人愣住了。

聂远舟慢慢直起身:“要我做什么。”

“今夜谁也别动手。”谢山河扫过一圈,“等我在井底把手按下去,巷口会乱。乱起来的那一息,谁离长案近,谁把册子按住。别抢,别喊,扔进火盆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?”

“就这么难。”谢山河说,“你们身后那四座弩楼,是照着一百个人搭的。”

蒋秋岳把那块“存七”攥在手里,忽然低下头。

“我雁荡上上下下三百二十口。”老人声音发哑,“活到今天六十岁,头一回让人拿一块木头牌子拴住脖子。”

“今夜过后,拴不住了。”

出驿馆时,天上落了一点小雪。

小满在巷口拦住他,手里托着一块东西。

焦了角的桐木牌,刀刻的一个“闭”字。牌背上多了一行新划的字,划得很浅,像随手一带:未时,城南义庄。一人来。

小满咽了口唾沫:“总镖头,这牌子刚才不在我怀里……我什么时候揣上的,我不知道。”

谢山河把牌子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
那位老人家昨夜也在巷子里。

而且离得很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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