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三尺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那只手不重。
握住手腕的时候,掌心是温的,指头长,一点茧也没有。
谢山河押了十九年镖,见过的手多了。使刀的虎口硬,使枪的指根有节,撑船的掌心像老树皮。
这是一双一辈子没干过活的手。
可这双手扣下来的地方分毫不差,正压在脉门上。
“松开。”谢山河说。
“你要想抽,早抽了。”那声音就在耳边,不高不老,“你不抽,是因为你想听。”
谢山河没有动。
火折子插在石缝里,只有豆大一点光,照出半幅袍角。深青,干净得不像话——下了五丈的井,袍上连一星灰都没有。
“你自己下来的。”
“孤自己下来的。”
“没带人。”
“这么窄的地方,带人做什么。”那人顿了顿,“再说,孤跟你说话,不用人听。”
手松开了。
松得很自然,像放下一件本来就该放下的东西。
谢山河慢慢退了半步。半步之后就是井壁,退无可退。
三尺。
三十年了,他和这个人之间,头一回只隔三尺。
“你把手按上去了。”那人说。
“按了。”
“它应了你。”
“应了。”
“疼么?”
谢山河一愣。
三十年里问他这句话的人不多。如今是一个自称“孤”的人,隔着三尺黑,问他疼不疼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,“烫。”
“烫。”那人轻轻重复了一遍,像把这个字收进袖子里,“孤记下了。”
“你要我干什么,直说。”
“明晚子时,你把手再按上去一次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开了门,你给我什么?”
“你爹娘的名字。”那人说得很轻,“还有他们埋在哪儿。”
井底静了一息。
谢山河听见自己心口沉沉地跳了一下。押了半辈子镖,他最会算的就是这笔账:对方开的价越准,越说明他早把你的软肋称过分量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。”
“因为孤欠着这个。”
“欠谁?”
“欠一个八岁的孩子。”
谢山河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:“贵人,你要是真欠,当年就不会只从火里捞一个人。三十七口,你捞了一个。”
黑暗里没有回话。
过了很久,那个人才开口。声音里头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,像很旧的木头裂开一条缝。
“那天夜里,巷口的兵,是奉旨的。”
谢山河的呼吸停了。
奉旨。
两个字压下来,比井口那圈石头还沉。
三十年来他恨过一片火,恨过一群兵,恨过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。他从来没敢再往上想——再往上,是一道旨。
“谁的旨。”
“你现在还不该问。”那人说,“孤能告诉你的是:那道旨里,没有’井’这个字。井是孤自己加的。”
“你把我塞进井里。”
“孤把你塞进井里。”
“塞进来,关了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,孤没敢来看你一眼。”那人说,“孤来了,就有人跟着来。”
谢山河忽然道:“你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三丈那儿,石头上刻着一行字。”他一字一字道,“你念给我听。”
黑暗里静了一下。
然后,那个温得像三月江水的声音,慢慢地、清清楚楚地念了出来:“阿禾,别出声,等火过去。”
谢山河整个人僵在了井壁上。
他没有想。他的肩膀自己缩了起来,后背贴住石头,一口气憋在胸口,连喉咙都自己合上了。
三十八岁的总镖头,一身伤,一口内血还没化开——在这七个字落地的一瞬,像一条听话的狗,不出声了。
脑子早让那粒丹烧干净了。
身子记得。
黑暗里,那个人叹了口气。
“三十年了,你还听孤的话。”
谢山河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,吐得手指发抖。
“字是你刻的。”
“是孤刻的。”
“刻完你就走了。”
“孤得去挡巷口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谢山河的声音沉下去,“那三天,井上头,除了你,还有没有第二个人?”
黑暗里头一回出现了他听得懂的东西——
停顿。
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那人问。
“我什么也没听见。我什么也不记得。”谢山河说,“我是问你。”
又是一息。
“孤也想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想了三十年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孤把你放下去的时候,井里是空的。”那声音低了一分,“孤第三天回来,井沿上,摆着这把锁。”
腰间烟袋荷包里,那枚烧熔了半边的长命银锁,忽然像块热炭。
“锁是孤从井沿上捡的。”那人说,“不是从你手里。”
三十年前,井底那个孩子身上什么都没有;井沿上,有人替他把锁摆得整整齐齐。
那三天里,有人来过。
不是这一位。
上头忽然传来沈鸢的声音,又急又尖,压不住了——
“谢大哥——”
半个字被掐断。
黑暗里袍角一动。
“有客。”那人说,“孤先上去。你慢慢想。想起来了,告诉孤——孤也想知道,那天夜里,井上站着的是谁。”
没有脚步声,没有石屑落下来,连绳子都没晃一下。
那个人上去了。
谢山河举起火折子,照见的只有干透的井壁,一圈一圈歪扭的“禾”字。
跟着,上头那点光暗了。
绳子松了。
一整条粗麻绳打着旋儿落下来,啪的一声堆在铁上,溅起三十年的一层灰。
井口只剩下一个巴掌大的天。
谢山河站在自家那扇门上,仰头看着那个巴掌大的天,忽然明白过来:他不是被关在井里。
他是被关在门上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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