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,辰时,沈宅复典。

大堂重新点起了灯,长案换了新的。七派掌门列座,人人腰间空空,人人袖里揣着一块木牌。

牌在,人在。

钦天监五官灵台郎卜恒,五十来岁,眼皮浮肿,捧着一具铜星盘上堂。玉匣揭开,合璧的绢图对着灯,七点针孔亮得像七粒星子。

“回禀贵人。”卜恒的声音又干又细,“图上七星,非今年之斗。臣以岁差反推,合的是三十年前冬至夜子时的天象。”

“讲。”纱屏后一个字。

“以斗柄指向定方位,以斗魁四星定远近。”卜恒把星盘一转,铜针停住,“落点在——湖州城西。”

满堂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
“城西何处?”顾九龄问。

卜恒的手抖了一下。

“乌程巷。”

七派掌门里有人“嗤”地笑出声:“乌程巷?那是一条烧了三十年的死巷!”

“巷尾。”卜恒像没听见,一字一字念完,“有井。方位,在井底。”

大堂静得可怕。

谢山河站在堂心,指尖冰凉。

三十年前,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那口井里泡了三天。三十年后,天下人抢破了头的前朝武库,门就在那孩子屁股底下。

沈鸢的手指扣住他的袖子,指节发白。她想起父亲的绝笔:图册合璧,只开得半扇门,另半扇在一个活人身上。

不是比方。

一扇门,一半铸在铁里,一半装在人身上——所以要放火,所以要封巷,所以要有人赶在火起之前,把一个孩子放进井里。

“十一月廿三,子时。”纱屏后的声音温温的,像在定一桌酒席,“开门。图,册,人——三样齐了。”

“贵人!”蒋秋岳霍地站起,“我等观礼已毕,家中——”

“蒋掌门。”顾九龄含笑打断,“您手里那块牌子,背面刻着什么?”

老人低头。

牌背两个字:存七。

“开门那日,册要重点一遍。”顾九龄说,“点到谁,谁得在。人不在,牌上的字,就得改。”

蒋秋岳一屁股坐了回去,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
散典时,谢山河被拦在仪门。

顾九龄递过一块牌子。黑漆,描金,比别人的都沉。翻过来,背面空空的,一个字也没有。

“贵人说,谢总镖头这一件,不写。”顾九龄笑得温和,“写了,反倒小气。”

当夜,谢山河下了水。

西水口的消息断了两日。小满的鸽子放出去三只,回来一只,腿上什么也没绑。

子时,他从船底滑进江里。

分水十三刺——最后一次。

水判官那身借浪、借船影的功夫在他身上使出来,像一条鱼钻回了自家的河。他贴着江底摸过三道拦江铁网,在第二道网上摸到了秦老篙的火柴船,烧掉半边,沉在泥里。

荻港芦苇荡里,周奎一杆枪横在膝上,身后是缩成一团的秀娘和栓子。老船工蹲在旁边,一条腿裹着布。

“总镖头。”周奎嗓子哑得不像话,“三条水路,断了两条。前天夜里他们下的网,秦老爷子的船……”

“人在就行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秦老篙咧嘴,露出一口豁牙,“船在,老头子在。船没了,老头子还在。”

谢山河把最后一条退路交代给周奎:荻港下游三里,芦苇里藏一条舢板;一支火箭为号。

“廿三子时,火箭一起,你们就走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要下井。”

回程的水里,他忽然觉出不对。

分水十三刺用尽了。那一夜大雾,那个踏浪而出的人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;再想细一点,轮廓就散了。他连那人是高是矮、脸上有没有胡子,都想不起来。

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:那一夜我用烟袋赢了一个水上的高手。

赢的是谁,不知道了。

他浮出水面,趴在船舷上喘了很久。

——你还剩几件事,记得住?舱里没有灯。

商行舟不在。

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药碗还温着。枕上放着那只装过名册的空木匣,匣盖上压着一张纸。

一行字,笔力枯瘦,却写得极稳:十五那天借的命,廿三还。别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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