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八,三更。

小满的哨,在半空里断了。

上一回断哨,是十四那夜。谢山河翻身而起时,人已经到了舱门口。

舱里没点灯。商行舟躺着,呼吸细得像丝。榻边站着一个枯瘦的影子,拢着袖,低眉顺目,像在等一个久候的客人。

“你师父的油,不多了。”沙哑的声音说,“再烧一回,就到底。”

谢山河把跟出来的沈鸢往身后一带:“上甲板。”

他没退。“三日还没到。”

“老夫改主意了。”大库正抬起眼,“图是假的,老夫早知道。上你船的那一晚,老夫摸过你的骨头——门在你身上,摸一次就够。”

“你不杀我。”

“杀你不管用。”老人叹了口气,像老师傅对着一块烧坏的坯子,“门要关,得从里头关。你自己走下去,把它关上。老夫送你一程,不痛。”

“要是我不呢。”

“那就痛些。”

袖子一抬。

谢山河反手抽出旱烟袋,铜锅在掌心一转,倒握。

十五年前,汉阳码头,那个疯和尚拎着哭丧棒,笑一阵哭一阵——

疯魔杖。最后一次。

用完,就没了。

他还是用了。

烟杆一颤,走的全是疯路,不架不格,专往肘弯膝弯里钻;缠、绞、拖、带,黏得像一团湿棉花。第一掌被搅偏,第二掌被拖慢半息,第三掌落了空。

“哭丧棒。”大库正眼里有了点光,“你借得倒杂。”

第四式,他不再抢攻。

左袖一垂,像有人把门轻轻掩上——掩。

右掌一按,舱里的风都停了——封。

指尖在虚空里往下一沉,舱板“咯”地一响——镇。

谢山河瞳孔骤缩。

开、合、锁、闩,大堂上他只看入眼四式;今夜这三式,是第五、第六、第七。

九式,他看了七式。

差两式。差两式,就能拆全,就能借。

——可他撑不到那两式。

第七式压下来时,谢山河觉得胸口像被一扇石门缓缓合住。他把烟杆横起来硬架,“咔”的一声,铜锅上的瘪印裂成一道口子;整个人被推得撞进舱壁,喉头一甜,一口血喷在舱板上。

疯魔杖,用完了。

紧接着,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抽走了一张纸——汉阳码头的日头,货堆上晒得发烫的麻袋,那个和尚笑起来豁着的一颗牙……全都淡了,一层一层淡下去,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“有人教过我这个”,连教的人长什么样,都想不起来了。

谢山河眼眶一红。

不是疼的。

舱门被撞开。

“谢兄!”

驿馆的墙拦不住昆吾的剑。断水第九剑“逆挽”卷着风扑进来。

大库正连头都没回,左袖一“封”,剑锋在离他后心三寸的地方,像扎进了一堵软墙。聂远舟闷哼一声,倒退三步,虎口崩裂。

一线青光从舷窗外飞进来——柳眠的针。

老人两指一拈,针停在指间,随手一弹,钉进桅杆。

“缇骑司的娃娃。”他说,“回去告诉你们那位主上:门开之日,故人来收。”

他一步跨到谢山河面前,枯手按在他头顶。

不是杀招。

是听。

像老掌柜的手贴在货箱上,听里头是空是实。

谢山河动弹不得。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自己眼底那一片“灰烬”,在那只手底下发烫,像被人拿火折子照了一照。

“果然。”

老人收了手,退开两步,忽然看着他,眼里有了点极古怪的东西——像怜悯,又像愧。

“孩子。”

三十年了,没有人这么叫过他。

“三十年前,乌程巷那把火,是老夫放的。”

谢山河耳朵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“老夫烧的是门。”大库正拢起袖子,声音沙得像钝锯,“封巷的兵,不是老夫的兵。老夫要烧掉一扇门——他们要烧掉的,是三十七个人。”

江上远远地压过来一线红光,缇骑的快船听见了动静。

老人退到舷边,回头看了一眼躺着的商行舟。

“廿三子时,他要开门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你师父那天要还的债,不是还给你的。”

人已入水,没有一点声响。

甲板上,聂远舟单膝跪着按住虎口;柳眠靠在桅边,盯着那根钉进木头的针,半晌没说话。

舱里,商行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。

老人望着舱顶,轻轻地,像自言自语:“他还是……舍不得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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