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七,黄昏。

火烧巷口的石敢当前,添了一坛新酒,一叠新纸钱。

酒是谢山河搁的。纸钱是他烧的。

“这算什么?”小满蹲在旁边搓手,“祭祖?”

“叫门。”

黄昏最后一线光从焦黑的墙头滑下去时,巷尾有了脚步声。不快,也不轻,像一个人走自家的院子。

墨玉面具从暗处浮出来。

“我以为你会拿刀来。”

“我拿酒来。”谢山河说,“有人要问你一句话。”

墙影一动,柳眠转了出来。素扇没开,握在手里像一根短棍。他脸白得厉害,眼下两团青。

前天在沈宅大堂上,他亲耳听见顾九龄唱到“库藏第二件——苏州柳氏”,然后补了一个字:绝。

柳眠从怀里摸出一炷香,插在石敢当前的灰里,火折子点燃。

“一炷香。”他说,“我问,你答。答完了,你走你的。”

墨面人站定,没有动。

“问。”

“二十年前,苏州,柳家十二口。”柳眠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刀口,“你掀开水缸,看了我一眼,又把盖子放了回去。”

香灰落了一截。

“为什么留了口水缸。”

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香头爆开的细响。

“册上,”墨面人开口,声音闷在面具里,“一门死绝,那一件就没了。留一个,才算’存’。”

柳眠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“所以你留我,不是慈悲。”他笑了笑,笑得很难看,“是记账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一个不留?”

“我留了。”墨面人说,“每一家,我都留了一个。”

谢山河的心猛地一沉。

十一起灭门。十一个孩子。水缸,枯井,柴堆,灶膛……二十年来江湖上只知道有个墨面人杀人如剪草,没有人知道,他每剪一片草,都在草根底下,留一颗种子。

柳眠慢慢抽出袖里的针。

“可我家那一页,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写的是’绝’。”

面具后头,有极长的一段沉默。

“那不是我写的。”

香烧到了一半。

柳眠的针尖抖了一下——不是怕,是气得抖。

“那是谁写的。”

“写册的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炷香只答一问。”墨面人说,“你已经问了四问。”

沈鸢从谢山河背后走上来,脸色雪白:“那我爹呢。沈家三十一口,你留的是我?”

“你父亲把你放进井里的时候,我在院子里。”墨面人转过面具,“我走到井口,又走开了。那一夜他求我的不是活命——他求我,’别翻我家的井’。”

沈鸢的膝盖软了半寸,谢山河一把托住她的胳膊。

“那乌程巷呢。”谢山河问,“三十年前,烧死三十七口,井里留了一个。那一个,是不是你留的?”

香只剩最后一寸。

“不是。”墨面人说,“三十年前,我还没有资格拿刀。”

风从巷底卷上来,一层浮灰。

墨面人忽然朝谢山河偏了偏头。

“汉阳码头,十五年前。一个疯和尚,拎着哭丧棒,笑一阵哭一阵,打翻十三个漕帮的。”

谢山河握烟袋的手,一寸一寸僵住了。

“你那天蹲在货堆上,看完了整场。”墨面人说,“前天在大堂上,你把那根棍子使了出来。”

“你怎么——”

“借来的东西,是要还的。”

面具映着最后一线天光,冷得像水。

“你借了多少门,自己数过没有?”墨面人说,“再数一数——你还剩几件事,记得住。”

香灭了。

一缕青烟直上去,断在半空。

柳眠握着针,一动没动。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,鼓了很久,又慢慢平下去。

墨面人转身要走。

“香灭了。”谢山河说,“你的刀呢?”

“留着。”柳眠把针收回袖里,嗓子有点哑,“我还没问完。”

墨面人在巷口停了一步,背对着他们。

“三日之期,你不必去井口。”

谢山河抬头: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他等不到三日。”面具转过来一线,“老库正要的不是图。图是假的,他上你船的头一晚就知道。”

“那他要什么。”

“你。”

墨面人走进黑里。

那一夜三更,主桅上的鸽哨,响得比往常都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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