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一炷香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十一月十七,黄昏。
火烧巷口的石敢当前,添了一坛新酒,一叠新纸钱。
酒是谢山河搁的。纸钱是他烧的。
“这算什么?”小满蹲在旁边搓手,“祭祖?”
“叫门。”
黄昏最后一线光从焦黑的墙头滑下去时,巷尾有了脚步声。不快,也不轻,像一个人走自家的院子。
墨玉面具从暗处浮出来。
“我以为你会拿刀来。”
“我拿酒来。”谢山河说,“有人要问你一句话。”
墙影一动,柳眠转了出来。素扇没开,握在手里像一根短棍。他脸白得厉害,眼下两团青。
前天在沈宅大堂上,他亲耳听见顾九龄唱到“库藏第二件——苏州柳氏”,然后补了一个字:绝。
柳眠从怀里摸出一炷香,插在石敢当前的灰里,火折子点燃。
“一炷香。”他说,“我问,你答。答完了,你走你的。”
墨面人站定,没有动。
“问。”
“二十年前,苏州,柳家十二口。”柳眠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刀口,“你掀开水缸,看了我一眼,又把盖子放了回去。”
香灰落了一截。
“为什么留了口水缸。”
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香头爆开的细响。
“册上,”墨面人开口,声音闷在面具里,“一门死绝,那一件就没了。留一个,才算’存’。”
柳眠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留我,不是慈悲。”他笑了笑,笑得很难看,“是记账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干脆一个不留?”
“我留了。”墨面人说,“每一家,我都留了一个。”
谢山河的心猛地一沉。
十一起灭门。十一个孩子。水缸,枯井,柴堆,灶膛……二十年来江湖上只知道有个墨面人杀人如剪草,没有人知道,他每剪一片草,都在草根底下,留一颗种子。
柳眠慢慢抽出袖里的针。
“可我家那一页,”他一字一字地说,“写的是’绝’。”
面具后头,有极长的一段沉默。
“那不是我写的。”
香烧到了一半。
柳眠的针尖抖了一下——不是怕,是气得抖。
“那是谁写的。”
“写册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炷香只答一问。”墨面人说,“你已经问了四问。”
沈鸢从谢山河背后走上来,脸色雪白:“那我爹呢。沈家三十一口,你留的是我?”
“你父亲把你放进井里的时候,我在院子里。”墨面人转过面具,“我走到井口,又走开了。那一夜他求我的不是活命——他求我,’别翻我家的井’。”
沈鸢的膝盖软了半寸,谢山河一把托住她的胳膊。
“那乌程巷呢。”谢山河问,“三十年前,烧死三十七口,井里留了一个。那一个,是不是你留的?”
香只剩最后一寸。
“不是。”墨面人说,“三十年前,我还没有资格拿刀。”
风从巷底卷上来,一层浮灰。
墨面人忽然朝谢山河偏了偏头。
“汉阳码头,十五年前。一个疯和尚,拎着哭丧棒,笑一阵哭一阵,打翻十三个漕帮的。”
谢山河握烟袋的手,一寸一寸僵住了。
“你那天蹲在货堆上,看完了整场。”墨面人说,“前天在大堂上,你把那根棍子使了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借来的东西,是要还的。”
面具映着最后一线天光,冷得像水。
“你借了多少门,自己数过没有?”墨面人说,“再数一数——你还剩几件事,记得住。”
香灭了。
一缕青烟直上去,断在半空。
柳眠握着针,一动没动。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,鼓了很久,又慢慢平下去。
墨面人转身要走。
“香灭了。”谢山河说,“你的刀呢?”
“留着。”柳眠把针收回袖里,嗓子有点哑,“我还没问完。”
墨面人在巷口停了一步,背对着他们。
“三日之期,你不必去井口。”
谢山河抬头: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等不到三日。”面具转过来一线,“老库正要的不是图。图是假的,他上你船的头一晚就知道。”
“那他要什么。”
“你。”
墨面人走进黑里。
那一夜三更,主桅上的鸽哨,响得比往常都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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