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他拿。”

四个字,不重,满堂却齐齐一寒。

顾九龄躬身:“是。”竟真的挥手,止住了要追出去的缇骑。

七派掌门面面相觑。图,就这么让人抢了?蒋秋岳按着胸口大口喘气,一支弩箭还钉在他身后的椅背上,离后心不过三寸。他忽然发作:“贵人!方才那一箭——”

“惊着蒋掌门了。”屏后的声音先一步接住,不慌不忙,“弩手放得急,该罚。回头一人打二十板子,给诸位赔罪。”

蒋秋岳张着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屏后人像是知道众人心思,声音里带了点闲闲的笑意:“诸位见过哪家的当铺,把镇号之宝,摆在柜面上?”

顾九龄自袖中捧出一只扁匣,揭开——两半绢图,断口相衔,烧痕犹新,静静躺在明黄的衬里上。

“玉匣罩下去那一刻,”他微笑,“图,就换了。方才那位老人家抱走的,是苏州工匠三日赶出来的仿绢。手艺不差,对火一照,七个针孔一个不少——只是位置,错了三分。”

满堂倒吸凉气。

差三分。北斗定向,差三分就是差三百里。

谢山河抱着昏死的商行舟,单膝跪在堂心,心里一寸一寸往下沉。

弩楼。铁闸。仿图。一个“死”了三十年的人上门抢东西,这一位,连磬几时自己响,都算到了。

——或者说,他等的就是这一响。

“大典受了惊。”屏后的声音重新温起来,“改日再续。诸位掌门——”

灯影里,那轮廓微微欠身,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:“湖州城小,委屈诸位。开库之前,城门早晚落锁。诸位安心住下,一应用度,孤包了。”

一位掌门涨红了脸:“敢问贵人,这是待客,还是——”

“是待客。”屏后人轻轻打断,“客走了,热闹给谁看?”

铁闸半启,放进一线天光。缇骑列队,“请”各位掌门回驿馆。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——刀兵寄在仪门,弩楼立在头顶,说什么呢。

谢山河抱起商行舟就走。

“孤的医官就在岸上。”屏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,“先生留下,孤替你养他。”

谢山河脚步没停:“我师父,跟我走。”

身后静了片刻。

“……阿禾要,便拿去。”

那声音听不出恼意,反倒像纵容,像看着一个孩子把糖攥进手心。

这纵容,比刀还冷。谢山河后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立了起来。

出仪门时,他侧头看了一眼丹墀。

墨面人还站在原处,一动没动,窄刀已经归鞘。乱了一场,堂上人人失色,只有这一位,像根本没打算去抢那只匣子。

——他也知道图是假的。

回到船上,已是黄昏。

沈鸢煎药,小满守桅。聂远舟在岸上被缇骑客客气气地“请”回了驿馆。江面上多了三条缇骑船,不近不远,不进不退。

商行舟半夜醒过一次,眼皮撩开一线:“匣子……是空的。对不对。”

“你知道?”

老人笑了,嘴角带着血沫,眼睛望着舱顶,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:“他十二岁那年……就爱把真的揣在怀里,假的摆在案上。那时候,他还不敢称孤。连’我’字,都说得小心。”

谢山河浑身一僵:“师父。你到底——”

商行舟已经又睡了过去,呼吸细得像一根丝。

十二岁。

谢山河坐在榻边,一夜没合眼。这老头子说漏的每一个字,都是从刀尖上刮下来的。屏风后那位,不是他二十年前投的主子——他认得那个人,从那个人十二岁就认得。

沈鸢站在舱门口,声音很低:“谢大哥,商先生他……到底是哪边的?”

谢山河往烟锅里按烟丝。按了三回,都没按实。

“先别急着信。”他说,“哪边,都别信。”

桅顶上,小满溜了下来,脸色发白:“总镖头,城门四面都落了锁。码头上添了三条缇骑船,船头的弩,全都……全都对着咱们。”

他咽了口唾沫:“咱们如今算什么?是客,还是——货?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