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停在纱屏边上。骨节修长,保养得极好,像一件养了多年的玉器。

满堂的呼吸都悬着。

台前,商行舟依旧跪伏着,像一块碑。丹墀之下,墨面人抱着手,墨玉面具映着灯,看不出在看谁。

谢山河没动。

“镖行的规矩,”他开口,嗓子干得发涩,“货交割,银货两讫。图交了,册也交了,我的镖,走完了。”

“还差一件。”屏后的声音温温的,“册上头一件,是你。”

“我不是货。”

“三十年前那口井说了不算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“今日这本册,说了才算。”

谢山河的手,慢慢摸上腰后的烟袋杆。堂上千百道目光之下,这个动作,几乎算得上挑衅。

东列末座,一位白须掌门倒抽了一口凉气,压着嗓子问身旁的人:“点藏第一件……点的是个活人?”

旁边那位拿袖子掩了嘴:“噤声。”

那只手却缓缓收了回去,收得极有涵养,仿佛方才伸出来,只是隔着纱屏掸了掸灰。

“孤不吓你。”屏后人轻轻笑了,“顾九龄。”

顾九龄捧上一只黑漆托盘,躬身,送到谢山河面前。

盘里没有金,没有印,只有一枚小小的长命银锁。

半边烧熔了,锁身歪扭,乌黑的火痕咬进银里。正面一个字,还认得出——

禾。

背面也曾有一个字。只剩一点起笔,余下的,全叫火吃了。

“孤从井沿上捡的。”屏后的声音放得很缓,像怕惊着什么,“三十年了。物归原主。”

谢山河盯着那枚锁。

耳朵里嗡嗡地响。八岁以前的东西。烧过的东西。井沿上的东西。

三十年来,他不是没想过八岁以前。想得最深的时候,想起来的也只有一片黑,和一口井的凉。谢家杂货铺那对老两口拿他当亲生的养,他也就把自己当亲生的。如今一枚烧了半边的银锁摆在托盘上,替他把那三十年的空白撬开一条缝——

缝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火。

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蜷,终究没有抬。

“不是我的。”

“是你的。”屏后人道,“你八岁以前,贴身戴着,从不离身。夜里睡着了还攥在手心,谁也掰不开。”

堂上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花。这句话什么意思,人人听得懂——屏风后这一位,三十年前就认得那个孩子,熟到知道他贴身戴什么、怎么睡觉。

“乌程巷里,”谢山河一字一字地问,“住的是什么人。”

“故人。”

“谁的故人。”

“孤的。”屏后静了片刻,又补了三个字,“也是——罪人。”

“我爹娘,叫什么名字。”

纱屏后头,灯影微微晃了晃。

“阿禾。”那声音忽然放得极软,“你往孤跟前,走三步。孤就告诉你。”

谢山河的脚,在靴子里动了一动。

三步。爹娘的名字。三十年的空白,只差三步。

押镖三十年,他见惯了这样的三步。三步之内,货就换了主;三步之内,腰就弯了下去。走的时候人人都觉着自己还是自己,走完了才发现,已经记在人家的账上了。

他忽然想起火烧巷那口井。井栏被三十年的绳子磨出七道沟,一道比一道深。绳子还在,水桶早没了。

沈鸢的指甲掐进他的小臂,掐出了血印。

他站定了。

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爹娘的名字,不该从买主嘴里听。”

满堂死寂。顾九龄手里的托盘都晃了晃。

屏后人却笑了。笑得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好。像。真像。”

“像谁?”

“像一个——连孤,都劝不动的人。”

灯影一沉。那声音重新端了起来,听不出喜怒:“大典未完。接着唱。”

顾九龄把托盘收了回去。银锁在盘里滑了一下,叮的一声轻响,像谁在极远的地方,替他敲了一记。

他退回长案之后,重新展开名册,清了清嗓子,声调拖得极长——

“库藏,第二件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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