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阿禾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两天后,水驿传来消息:石门闸的事,北司压下去了。燕无咎连夜“回京养伤”。
“柳眠的针,插在谁身上,”聂远舟嗤了一声,“谁就得替他说话。”
周奎带着秀娘、栓子,随秦老篙的舢板另走岔流,先赴湖州城外荻港,寻僻静处藏身接应。大船继续东行。
变故是在夜里来的。
江上骤冷,商行舟的咳声整夜没停。天亮时,沈鸢端药进舱,惊叫了一声——老人靠在舱壁上,面色灰败,眼底那片灰烬之色,竟漫过了眼白,连瞳仁都淡了。
“进来。”商行舟朝舱外道,“山河。就你。”
谢山河进舱,在榻边坐下。
“老夫这一身,”商行舟开口,嗓音像风穿过枯苇,“还剩两门功夫,没还给岁月。枯荣手,你已经看过了。剩下的两门——”
他抬起眼皮。
“灯灭之前,你要不要看?”
舱里静了很久。
“不看。”谢山河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天下人的招,我都借。”谢山河看着老人的眼睛,“借来的,三次就没了,连看招那天的日头是什么颜色,都留不住。”
“你亲手教我的吐纳,三十年了,一个字没忘。”他顿了顿,“师父给的,我要留一辈子。借了,就留不住了。”
商行舟怔怔看着他,忽然笑起来,笑着笑着,咳成一团,指缝里全是血星子。
“傻子。”老人喘着气骂,“傻了三十八年。”
他骂完,喘息半天,忽然又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这个牛脾气,倒不像我教出来的。像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
“像谁?”谢山河问。
老人摆摆手,闭上眼,不肯再说。
当夜,商行舟发起高热。
沈鸢守在榻边换水。三更时分,昏睡的老人忽然说起胡话,起初含混不清,断魂崖,名册,雾……后来,忽然清楚了——
“阿禾……”
谢山河端水的手,停在半空。
“阿禾,水凉……别趴在井沿上……上来……”老人枯瘦的手在薄被上抓着,像要捞什么,“上来啊……”
“师父。”谢山河俯下身,一字一字地问,“谁是阿禾?”
商行舟猛地睁开眼。
眼底一片茫然的灰,像烧尽的纸。他看着谢山河,看了好一会儿,才哑声道:“……老夫,说什么了?”
他真的不记得。不是不肯说——是那截记忆,像被人从中间掐掉了。
舱门口,沈鸢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我听过这个名字。”她声音发着抖,“那天夜里,他把我从枯井里背出来,一路跑。我烧得半昏,趴在他背上,听见他一直低低地念——”
“’抓紧了。阿禾,这一回,抓紧了。’”
“我当时只当是听岔了。”沈鸢的手指绞着衣角,“可方才他一喊这两个字,那一夜的井绳味,一下子全回来了。谢大哥——他背着的是我,喊的,却是别人。”
——这一回。
谢山河低下头,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新愈的疤,只觉得寒气顺着后颈,一层一层往上爬。
上一回,是谁,没抓紧?商行舟又昏睡过去。天快亮时,他忽然从昏沉中伸出手,一把攥住谢山河的手腕,力道大得吓人,眼睛却还闭着。
“山河。”老人的声音低而清楚,不像胡话,“到了湖州,不论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——都先别急着信。”
“记住这一句,就够了。”
谢山河反手握住那只枯柴似的手:“包括你的话么。”
老人松开手,慢慢躺回黑暗里。
许久,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回答:“包括我。”
天亮时,谢山河一个人站在船头。江雾未散,东边的水天相接处,已经隐隐望得见湖州地界的山影。
沈鸢端着药碗出来,在他身侧站了一会儿,轻声问:“阿禾……会不会,就是你?”
谢山河没有回头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烟袋在他手里转了半圈,终究,还是没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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