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水驿传来消息:石门闸的事,北司压下去了。燕无咎连夜“回京养伤”。

“柳眠的针,插在谁身上,”聂远舟嗤了一声,“谁就得替他说话。”

周奎带着秀娘、栓子,随秦老篙的舢板另走岔流,先赴湖州城外荻港,寻僻静处藏身接应。大船继续东行。

变故是在夜里来的。

江上骤冷,商行舟的咳声整夜没停。天亮时,沈鸢端药进舱,惊叫了一声——老人靠在舱壁上,面色灰败,眼底那片灰烬之色,竟漫过了眼白,连瞳仁都淡了。

“进来。”商行舟朝舱外道,“山河。就你。”

谢山河进舱,在榻边坐下。

“老夫这一身,”商行舟开口,嗓音像风穿过枯苇,“还剩两门功夫,没还给岁月。枯荣手,你已经看过了。剩下的两门——”

他抬起眼皮。

“灯灭之前,你要不要看?”

舱里静了很久。

“不看。”谢山河说。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天下人的招,我都借。”谢山河看着老人的眼睛,“借来的,三次就没了,连看招那天的日头是什么颜色,都留不住。”

“你亲手教我的吐纳,三十年了,一个字没忘。”他顿了顿,“师父给的,我要留一辈子。借了,就留不住了。”

商行舟怔怔看着他,忽然笑起来,笑着笑着,咳成一团,指缝里全是血星子。

“傻子。”老人喘着气骂,“傻了三十八年。”

他骂完,喘息半天,忽然又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这个牛脾气,倒不像我教出来的。像——”

话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

“像谁?”谢山河问。

老人摆摆手,闭上眼,不肯再说。

当夜,商行舟发起高热。

沈鸢守在榻边换水。三更时分,昏睡的老人忽然说起胡话,起初含混不清,断魂崖,名册,雾……后来,忽然清楚了——

“阿禾……”

谢山河端水的手,停在半空。

“阿禾,水凉……别趴在井沿上……上来……”老人枯瘦的手在薄被上抓着,像要捞什么,“上来啊……”

“师父。”谢山河俯下身,一字一字地问,“谁是阿禾?”

商行舟猛地睁开眼。

眼底一片茫然的灰,像烧尽的纸。他看着谢山河,看了好一会儿,才哑声道:“……老夫,说什么了?”

他真的不记得。不是不肯说——是那截记忆,像被人从中间掐掉了。

舱门口,沈鸢的脸白得像纸。

“我听过这个名字。”她声音发着抖,“那天夜里,他把我从枯井里背出来,一路跑。我烧得半昏,趴在他背上,听见他一直低低地念——”

“’抓紧了。阿禾,这一回,抓紧了。’”

“我当时只当是听岔了。”沈鸢的手指绞着衣角,“可方才他一喊这两个字,那一夜的井绳味,一下子全回来了。谢大哥——他背着的是我,喊的,却是别人。”

——这一回。

谢山河低下头,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新愈的疤,只觉得寒气顺着后颈,一层一层往上爬。

上一回,是谁,没抓紧?商行舟又昏睡过去。天快亮时,他忽然从昏沉中伸出手,一把攥住谢山河的手腕,力道大得吓人,眼睛却还闭着。

“山河。”老人的声音低而清楚,不像胡话,“到了湖州,不论看见什么,听见什么——都先别急着信。”

“记住这一句,就够了。”

谢山河反手握住那只枯柴似的手:“包括你的话么。”

老人松开手,慢慢躺回黑暗里。

许久,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回答:“包括我。”

天亮时,谢山河一个人站在船头。江雾未散,东边的水天相接处,已经隐隐望得见湖州地界的山影。

沈鸢端着药碗出来,在他身侧站了一会儿,轻声问:“阿禾……会不会,就是你?”

谢山河没有回头。
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
烟袋在他手里转了半圈,终究,还是没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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