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看脖子的人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苇荡深处泊着一条小舟,舟头挑一盏气死风灯,灯下温着一壶酒。
柳眠坐在灯影里,青衫,素扇,笑面。
“谢总镖头看人,先看手。”他执壶斟了三杯,“聂首座看人,先看剑。柳某看人——先看脖子。”
谢山河在他对面坐下。聂远舟按剑立在舟尾,没坐。
“水判官后颈那根针,”谢山河开门见山,“你的。”
“我的。”柳眠承认得干脆,“他瞧见我的脸了。瞧见柳某的脸还能张嘴的,要么是自己人,要么是死人。”他笑了笑,“再者,针留得那么显眼,原就是名帖。不然,谢总镖头肯赏脸,深夜来见我?”
“缇骑司的柳大人,私会钦犯。”谢山河道,“图什么。”
柳眠不答,反而慢条斯理地,卷起了自己左边的袖口。小臂内侧刺着一行小字,针脚陈旧,是个孩子的笔画:苏州柳,十二口。
“二十年前,苏州织造柳家,一夜之间,十二口。”他的声音还是笑着的,笑得平平整整,“全是喉口一线,一刀毙命。十七道门,门栓皆是一刀而断。”
聂远舟的手指,在剑柄上收紧了。
门栓一刀断。沈家三十一口,也是十七道门,门栓一刀断。
“我那年六岁,躲在后厨的水缸里。”柳眠给自己续了杯酒,“一夜,就那么听着。天亮了爬出来,满院子的人,躺得整整齐齐,脖子上都是一条线。从那天起,我看人就只会先看脖子——看他要是挨那一刀,血会怎么流。”
“所以你进了缇骑司。”
“缇骑司有老档。”柳眠道,“三十年来,同款刀口的灭门案,我一桩一桩地数,数出十一起。案卷上死的人家,祖上全和前朝武库沾亲带故。我柳家,给内库织了三代的绢。”他扇子一顿,“沈姑娘怀里那半幅图的绢底,说不得,就是我太爷爷上的机。”
灯芯噼啪爆了个花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谢山河问。
“开库那日,一定会乱。乱起来的时候,”柳眠的笑意第一次淡了,“把墨面人,让给柳某一炷香的工夫。”
“他杀过的人家,排队讨债的,不止你一个。”
“我不要他的命。”柳眠摇头,“我只要在下刀之前,问他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素扇“啪”地合上。
“我家那口水缸,就在灶台边上,一进后厨,一眼就看得见。”他望着灯火,慢慢道,“那晚,他掀开了缸盖,看了我一眼。六岁的我,和他对着眼。然后他把盖子,轻轻地,搁了回去。”
“我想问问他——为什么。”
苇荡里静得只剩水声。半晌,谢山河把杯中酒饮了:“说正事。”
“石门闸。”柳眠也收了那副神色,“顾九龄押着周奎的家小南下湖州,走运河,后天夜里过闸。燕无咎自请设伏,弩队埋在两岸闸楼——他要在闸口,把西直门丢的脸赢回来。贵人只有一句吩咐:人质不许伤,谢山河要活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递这个话。”
“你去劫,燕无咎败,北司再换血,柳某——升官。”柳眠又笑起来,扇子摇得慢条斯理,“半真半假,谢总镖头自己掂量。”
回船的路上,聂远舟低声道:“信他?”
谢山河望着前头自家船上那点灯火,磕了磕烟锅。
“信刀口。”他说,“他家门栓,和沈家一个断法。”
上了船,秦老篙从船头探起半个身子。谢山河只问了一句:“逆水,两夜,赶得到石门闸么?”
老船工眯眼看了看天,把水烟杆往腰里一插。
“起东风了。”他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,“挂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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