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夜里,江上起了大雾。

秦老篙的桨,忽然停了。

老船工侧着耳朵,听了半晌,压着嗓子:“水声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?”小满趴在船舷上。

“桨底下,有人换气。”

话音未落,船底“笃”的一声轻响,像啄木鸟啄在棺材板上。紧跟着第二声、第三声——是凿子。

“水鬼凿船!”秦老篙一嗓子吼破了雾。

谢山河一脚踏上船舷。雾里,五条黑影贴着水皮围了上来,口衔短刀,眼睛在水面上一线排开,像五只水老鼠。船尾小满的弩响了,一条黑影闷哼着沉下去。

而船头的雾,忽然自己裂开了。

一个人从水里“站”了出来。不是跃,是站——踩着浪头,像踩着平地。双手各扣一支尺半长的短刺,刺身扁平如柳叶,水顺着刺尖流成两条线。

“平安镖局。”那人开口,嗓音泡得发胀,“十八泷接了你们的单子。沉船,沉图,不留活口。”

刺光暴起。

谢山河举刀相迎,只一合,就觉出厉害。这门刺法根本不与你斗力,借浪、借船身起伏、借雾里灯影,人如游鱼,刺如鱼牙,每一下都从想不到的水线里钻上来。他肩伤未愈,虎口缠布,湿滑的甲板上连退三步。

“水判官”的刺,越来越快。

第七刺,擦着咽喉过去。第九刺,挑断了他半幅衣袖。

谢山河不退了。

他眯起眼,刀势只守不攻——看。一刺,一刺,又一刺。十一,十二……十三。十三刺使完,又从头一刺起,路数分毫不差。

够了。

水判官第二轮第四刺递到半途,忽觉眼前一花。对面那个镖师不知何时弃了刀,手里攥着一杆铜锅旱烟袋,烟袋锅子贴着他自己的刺,从一条绝不该有人的水线里,倒钻了上来——

正是分水刺第十一式。连发力时腰胯那一点拧劲,都一模一样。

“锵”一声,双刺脱手。烟袋锅子停在他咽喉前三分,稳得像钉在雾里。

水判官僵在船头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是十八泷的人?!”

“我姓谢。”谢山河道,“单子,谁下的。”

“死单,不见人。”刺客的喉结在烟锅前滚了滚,“中人蒙面,定金二十片金叶子,另给一块木牌,说事成之后,凭牌到岳阳取尾款……”

“牌呢。”

水判官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桐木牌。牌子一角烧焦了,正面就一个字,刀刻的——

闭。

“中人什么模样?”谢山河追问,“多高,什么口音,腰里带什么?”

刺客张了张嘴。

没有声音出来。他眼睛忽然瞪大,直挺挺往前一栽,砸在甲板上。后颈上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根淡青色的细针,细得像根芦苇毛。

雾里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小满的弩指着雾,手心全是汗:“总镖头,针……针是从雾里来的……”

“凿船的是一路。”谢山河缓缓直起身,“灭口的,是另一路。”

商行舟不知何时立在舱门口,手里拿着那块桐木牌,凑在灯下看。看着看着,老人的脸色变了。

“这个字,”他说,“三十年没人敢用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当年库亡前夜,武库里有人主张:一把火烧了武库,封死库门,叫天下遗招绝种,省得人间为它流血。”商行舟的拇指摁着那个“闭”字,一字一字道,“领头那一位,死在库门前。他门下行走,用的信物,就是这个字。”

“人死了三十年,”谢山河盯着他,“牌子怎么还活着?”

商行舟不答。他把木牌翻过来,又翻回去,忽然抬头,望向雾深处。

雾里极远的地方,传来轻轻一声桨响。

短,轻,像有人在暗处,笑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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