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上船再说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天亮了。院里的血冲净了,照壁上那个人形的坑,还张着嘴。
石桌上的泥金请帖搁了一夜,帖角结了层白霜。谢山河走过去拿起来,掸了掸霜,揣进怀里。
“帖,收了。”他说,“礼,到湖州再还。”
半个时辰后,镖局大堂点将。铁叔第一个跳起来:“总镖头,我跟船!”
“匾刚挂回去。”谢山河看着他,“匾在,人在。你和赵大当家守家,一片瓦都不能少。”
赵铁衫抱拳,瓮声瓮气:“四十七条汉子看门。丢一片瓦,回来揭我的皮。”
铁叔急得直转肩窝,到底没再说话。陈账房把两张银票缝进谢山河夹袄内衬,又数出一串铜钱给小满:“穷家富路。”韩婶塞给小满一个还烫手的包袱,眼圈红了半天,一个字没说。
随行四人:谢山河,商行舟,沈鸢,小满。
“船上得有一双耳朵。”谢山河这么解释小满,“他的耳朵比狗灵。”
码头上,秦老篙蹲在船头抽水烟,见人来,把烟杆往鞋底一磕:“老头子等一夜了。”
“又要劳你的船。”
“船在,老头子就在。”
辰时离岸,顺流向东。白日无话。
入夜,船行大江,两岸黑山如卧牛。谢山河坐在船尾,烟袋攥在手里,没点——虎口崩的那道口子缠着布,火折子捏不稳。
商行舟披着氅衣出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说吧。”谢山河道,“三十年前。”
老人望着黑水,望了很久。
“三十年前,腊月十七。湖州城西,乌程巷。一场大火,从巷头烧到巷尾,烧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我路过湖州,办的是别的事。火灭之后第三天,我进巷子——三十七口人,没有一个跑出来的。”
“巷尾有一口井。我听见井里有动静。”
谢山河缠布的手,慢慢收紧。
“一个七八岁的娃娃,半个身子泡在水里,烧得人事不省。不是火燎的,是热病,烧了不知道几天。那种烧法,大罗神仙来了,也是个死。”
“我身上带着丹。武库残丹,两枚,贴身藏了半辈子。我撬开你的牙,喂了你一枚。”老人声音很平,“不是救你。是赌。赌你命硬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我抱着你出了巷子,连夜雇船,顺江而下。你在船上烧了一路,烧得像块炭。”商行舟顿了顿,“到临江那晚,我把你送进谢家。老两口是我旧识,开杂货铺,没儿没女,那年冬天刚从城东搬到城南,街坊只当他们抱着病儿投亲来的。”
“第七天,你的烧退了。人活了。从前的事,一件不记得。”
江风掠过船舷,呜的一声。
“炼丹的人留过一句话:药性入髓,烧旧铸新。”老人道,“你八岁以前的日子,不是你忘了——是那颗丹,连根烧干净了。”
“你记着的爹娘守在床边,是真的。守你的人,就是你爹娘。”他第一次加重了语气,“这一条,不许翻账。”
谢山河沉默半晌:“名字呢。”
“退烧前那几夜,老两口要给你起名。你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翻来覆去念两个字,念了一整夜。”
“——山河。”
“我们就当你叫这个。”商行舟看着他,眼底那片灰烬在星光下几乎是白的,“三十年后,青枫渡,我从棺材夹层里请出名册,看见头一行那三个字,才知道……你烧糊涂时念的名字,比你早生了八十年。”
烟袋杆在谢山河手里,咯的一响。
“乌程巷里,住的是什么人家?”
商行舟刚要开口,喉头一哽,侧过身去,袖子掩住嘴。压不住的咳声里,谢山河看见一线暗红渗出指缝。
好一阵,老人才直起腰,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:“到了湖州,你自己去看。那条巷子还在,如今叫——火烧巷。”
他扶着船舷站起来,往舱里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“剩下的账,得省着翻。省到湖州。”他没回头,“老夫这口气,未必够把话说完。”
舱门合上。江上只剩水声。
船过头一个渡口,岸上灯火扫过桅杆。灯影一晃的工夫,谢山河看见桅顶蹲着一只灰鸽,不知道蹲了多久。
船尾黑暗里,小满的布谷哨,轻轻响了两声。
有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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