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城前夜。

秦家小院难得点了两盏灯。桌上摆着一坛浊酒、半只烤山鸡,是这个家近一个月来最阔气的一顿。

“到了圣院,少说话,多看。”秦烈给儿子倒酒,絮絮地说,”天骄堆里,你那点脾气,收一收。受了欺负——”

“忍着?”

“记账。”老猎人抿了口酒,”等你咬得动了,再算。”

父子俩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这样的夜,这个小院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。灶上温着酒,墙上挂着弓,爹的唠叨绕着灯打转。秦莽忽然想:要是娘还在,该多好。

酒过三巡,秦烈进屋,捧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木匣。匣子里,躺着一枚指节大小的黑色骨坠。骨质温润,隐有幽光,上面刻着一道谁也看不懂的古老纹路。

“你娘留下的。”秦烈的声音低了下去,”她走得早,只嘱咐过一句话:等莽儿离家远行,把这个给他。贴身戴,别离身。”

秦莽把骨坠攥在掌心。入手微温,像还残着谁的体温。娘的样子,他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,很暖。

他把骨坠贴身挂好。奇怪的是,骨坠贴上胸口的一瞬,眉心的空白纹极轻地颤了一下——不是饿。更像是……认得。

秦莽心头一动,还没来得及细想,爹的酒碗已经又递了过来。

“爹,娘她……到底是哪里人?”

秦烈沉默了很久:”不知道。她从北边来,重伤,是我把她从雪窝子里背回来的。她不说,我就不问。”他顿了顿,”睡吧。明早还要赶路。”

那一晚,秦烈独自坐在院里,就着月光,把那张缠了麻绳的旧猎弓摩挲了很久。儿子出息了,要走了。他高兴。高兴得,心里发空。

子时三刻,秦莽在炕上骤然睁眼。

识海里,焚狼纹毛发倒竖,狼目死死盯向院外——这是入黑风岭千百次练出的直觉:有东西,在看他。

窗纸上没有影子。但院子里的虫鸣,停了。

“吱呀。”房门,无风自开。

一个黑袍人就站在门口,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。宽大的兜帽罩住整张脸,只露出一截枯瘦的下巴。夜风灌进门,他的袍角,纹丝不动。

“别叫。”黑袍人开口,声音像砂石相磨,”我看着你从校场走回来的,小家伙。好一道’典籍无载’的复合纹。”

秦莽后背贴上墙,掌心悄悄蓄力:”你是谁?”

“一个拾遗的人。”黑袍人向前飘了半步,”专门拾取,遗落在外的……老东西。”

他枯瘦的手指抬起,遥遥点向秦莽的眉心:

“比如,你这道’空白纹’。孩子,你真以为空白是无?错了。空白,是’饥饿’;是万纹之敌;是——种子。”

秦莽瞳孔骤缩。吞纹之秘,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,连爹都不知道!

这人是谁?从哪里冒出来的?校场上他敛纹极快,连纹师姜衡都只当那是天生的复合异纹——而眼前这黑袍人一开口,就掀了他的底。

他的指尖在袖中悄悄扣住短刀。打不打得过另说,猎人的规矩不能破:被盯上的时候,先亮牙。

“把眉心那颗种子交出来,我可以只取纹,不取命。”黑袍人一步步逼近,袖口那只灰白色的眼睛刺绣,在灯下像活物一样眨动,”否则……”

“否则,怎样?”

门外,弓弦拉满的声音,冷冷响起。

秦烈不知何时立在院中,赤着上身,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。手中一张祖传的铁胎弓拉如满月,三棱猎箭的锋尖,在灯火里凝作一点寒星,直指黑袍人后心。

老猎人的声音,比箭簇还冷:

“从我儿子身边——退开。”

黑袍人缓缓转过身,兜帽之下,传出一声嘶哑的嗤笑。

杀机,轰然锁死了整座小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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