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雁泽,方圆八百里,芦苇比人高,雾气终年不散。水腥味里混着淡淡的妖气,连落脚的雁群都绝迹多年——泽名,是老黄历了。

头三天,顺得不像话。

水妖是一种青鳞独角的蛟属幼种,成群结队,凶而不智。秦莽带着唐三两沿堤剿杀:胖子掐着指头报点位,“东南丙字堤,退潮,水浅,妖群过不了三十”,十报九准;秦莽下水收网,猎人的手段加上焚狼纹的爆发,一天四五十枚妖核,装满了两只皮囊。

唐三两一边数核一边淌口水:“一千一百四十点了!兄弟,照这个数,你爹的药钱三天就齐——”

“少算点。”秦莽把皮囊扎紧,“猎没到手,不数。”

夜里扎营,唐三两抱着他那件家传宝甲呼呼大睡,秦莽守夜。

守夜是假,进食是真。

白天他专挑眉心兽纹未散的妖尸留着,夜深人静,一道又一道水属兽纹顺着指尖没入眉心。水纹阴柔,焚狼纹起初嫌弃,吞到第五道,狼躯上竟蒙了一层水汽薄膜,火借水遮,气息内敛了三分。识海里那层壁障被冲刷得越来越薄,薄得像一层窗户纸。

差一点。就差一点了。

第四天,不对劲了。

水妖疯了一样从泽心深处往外涌,一波比一波密,一波比一波急——不是冲堤。

是逃。连妖都在逃。

“妖潮?!”唐三两脸都白了,掐指的手都在抖,“不对啊,不对!落雁泽三十年没起过妖潮,水文、妖迹、潮信我全算过,起潮的账根本不成立——除非……除非有人在泽心下了东西!”

芦苇荡深处,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咆哮。雾气豁开一线,一头小山般的巨影缓缓浮出水面:通体黑鳞,双目青碧如灯。妖王级的威压碾过水面,压得芦苇成片伏倒。

青睛鼍王。

“跑!”唐三两转身就窜,却又猛地刹住。

退路上,芦苇无风自分,走出一行人。

沈天赐负手当先,身后八名黑衣死士,弩上弦,刀出鞘。最后头跟着一个瘦削身影,手里捧着一只青铜香炉,炉中三炷线香,烟气腥甜——引妖香。

“柳铮?!”

“秦莽,别来无恙啊。”柳铮的脸在香烟后扭曲地笑着,右手食指的断处包着锦缎,“从青石城到郡城,一千八百里,我天天都在想你。想你抢我的亲事,断我的手指,毁我的纹试——如今连圣院,都有你没我!”

他把香炉高高举起,声音尖利:“听说令尊快不行了?放心,今日过后,你们父子就团聚了!”

沈天赐懒得听他说完,抬手一挥。

八张弩,齐齐对准了秦莽和唐三两。

“妖潮吞人,尸骨无存,查无对证。”沈家嫡子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,“乡下人,你死在这儿,是你自己贪功冒进,怨不得谁。那个十节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眼底终于漏出一丝狠戾:“本该是我的。”

身后,鼍王的咆哮越来越近,浑浊的水浪已经漫过脚踝。前有弩阵,后有妖王,唐三两抖得像筛糠: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

秦莽站在齐膝的水里,忽然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!”柳铮尖声道。

“我在想,”秦莽缓缓活动着手腕,骨节咔咔作响,“你们这些人,怎么就总喜欢把我往绝路上逼。”

黑风岭如此。秦家小院如此。今日,还是如此。

也好。

绝路上的东西,最好吃。

他松开了摁着焚狼的那只手。识海里,八道老纹轰然咆哮,裹着连日吞下的十几道水属兽纹,朝着那层薄得透光的壁障,倾巢撞去——

轰!!

壁障,碎了。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