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莽依言退后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右掌离开门面的一瞬,门后那只隔着石头与他相贴的“手”,也无声地撤了。他后背的衣裳,早被冷汗浸透。

石台上,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纹晶悬浮而起,晶心一点暖光,像一豆灯火。

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。不急,不缓,像二十年前就算准了今夜的每一步。

“莽儿。你能站在这儿,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你平安长大了。第二——你眉心里那位,醒了。”

秦莽喉头一哽。

娘走了十年。十年了,他第一次,重新听见娘的声音。

“别哭。娘看不见,可娘猜得到你现在的样子。”灯火轻轻晃了晃,“这枚留音晶,只能响一次。听好。”

“匣里的兽皮卷,叫《缚渊九锁》,是娘家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我们这一脉,就靠它跟’饿’讲道理。九锁,娘只练到第五。锁成第一锁之前,不许离开郡城;锁成第三锁之前,不许碰那半张地图。”

“地图上,是娘家守了千年的地方,在北荒雪原。另一半,娘烧了。别怪娘——有些路,娘宁可你一辈子都找不到。”

顿了顿,那声音低下去,贴着他的耳根。

“现在,说门。”

“你眉心那位,和门后这位,本是一体。千年前那一场大战,它被打碎成两半,封进北荒一扇门里。娘这一脉,世世代代,守的就是那扇门。”

“二十年前,门破了。两半,都跑了出来。”

“娘追了它们半个天下。关住了一半——就是你身后这扇门里的东西。娘借这阁底的上古残阵关它,关得住一时,关不住一世。”

“另一半,娘关不住,也杀不死。它太狡猾。它躲进了你还没满月的眉心。”

“莽儿,娘没得选。”

石室里静得可怕。秦莽攥紧的拳,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。

“记住娘这句话:这辈子,别让它们碰面。谁先吃掉谁,谁就是完整的’它’。到那一天,这天底下,就再没人关得住它了。”

“门后这位,会说话。它最会说的,就是你最想听的话。它说什么,不要信,不要答,不要开门。”

“就这些。”灯火颤了颤,声音忽然软下来,软得像很多年前哄他睡觉的调子,“莽儿,娘不是个好人,娘骗过很多人,也对不起很多人。可娘想让你,做个人。饿的时候,想想你爹。”

“娘,走了。”

咔。

纹晶寸寸碎裂,那一豆灯火熄了,碎屑像雪,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
秦莽跪在石台前,肩膀抖得厉害,却没出一点声音。林子里不许出声,这是爹教的。

识海深处,自始至终死寂。那只古老的眼睛悬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,像野兽嗅到了驯养过它的人。

许久,它低低开口,千年冰川似的声音里,头一次有了点说不清的东西:“……是她。”

就在这时——

咚!咚!咚!黑门炸响,震得整间石室簌簌落灰。紧接着,门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温柔的,熟悉的,方才才熄灭的声音:“莽儿……开门……娘在门里……”

秦莽浑身的血,唰地凉透。

一模一样。连尾音里那点软软的调子,都一模一样。

“假的。”识海里,种子的声音陡然森冷,竟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暴怒,“它在学。”

秦莽缓缓站起身,把乌木匣抱进怀里,一步一步退向石阶,眼睛死死钉着那扇门,一字一顿:“我娘留在世上的声音——”

“你,也,配,学?”

门后静了一瞬。随即,那“云娘”碎裂开来,一层层剥落,露出底下无数男女老幼叠在一起的调子,哭的,笑的,哀求的,咒骂的,像一整座城的声音被塞进一张嘴:“开门——开门——开门——”

秦莽转身冲上石阶。一百零八级,一步三级,骨坠烫得像烙铁,叩门声追着他的脚后跟,一声重过一声。直到他钻出墙洞,石壁在身后无声合拢,天地骤然安静。

藏纹阁一层,灯影昏黄。盲叟拄着扫帚站在原地,仿佛从未挪过一步。

“东西,拿到了?”

“拿到了。”秦莽胸口剧烈起伏,“它跟我说话了。用我娘的声音。”

盲叟蒙灰布的脸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“二十年。”他哑声道,“老夫守在这层楼,二十年,没听它出过一声。”

竹扫帚点了点地,老人缓缓转身,留下一句让秦莽通体生寒的话:“它是听谁,学会你娘的声音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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