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藏纹阁二层的石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
半张边角焦黑的地图。

一卷灰白兽皮。

一盏亮着的白纸灯笼。

秦莽的手指刚碰到地图。

“啪。”

扫帚横扫过来,把那半张图拨回桌心。

“三锁之前,不许碰。”盲叟说,“她的原话。”

“灯也是她的。”秦莽把手收回去,“灯上写着,娘在北边等你。”

“灯是不是她点的,你不知道。”老人把扫帚立好,“老夫也不知道。”

“你娘留了两句话。一句压在图上,一句浮在灯上。”

“这两句话,自己先打起来了。”

“你信哪一句?”

“我信我娘。”

“两句都是你娘。”

秦莽哑了。

白鹤年在旁边把凉茶倒出小半盏,用指头蘸着水,在石桌上画。

“从苍岚往北,三千里雪线。”老头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“能走人的,只有一条道。”

“墨行管它叫骨道。”

“为什么叫骨道?”

“因为走不出去的人,都留在那儿了。”白鹤年收回手指,“我那十七个弟兄,就折在骨道上。”

“我们走。”

“走不了。”

白鹤年抬眼看他:“立冬封道。雪线一封,连风都塞死。开春化冻才通。”

“最快?”

“开春。”

第三样,是姜衡带上来的。

一本院规。

“新生入院不满三月,不得擅离山门。”姜衡把册子合上,“你差七天。”

“七天以后呢?”

“七天以后你要走,也得有个由头。”姜衡道,“圣院不是客栈。出山门要挂榜任务,或者师门差遣。”

“你现在没有师门。”

第四样,不用谁开口。

一月一炉,三千贡献点。

秦莽站在桌前,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锁。道。名目。钱。

四道门槛。

四道里,他今天能动手的,只有一道。

他把那卷兽皮摊开。

第一段,血沁显字,他背得出。第二段,他用三夜换来一道金闩。

第三段是空的。

一片干净的灰白,什么也没有。

像他十六岁那年的额头。

“没有字。”秦莽说。

“前两锁,是你娘替你写的。”盲叟道,“第三锁,得你自己写上去。”

“怎么写?”

“她没说。”

“她练第三锁,用了多久?”

老人停了一下。

“一年零四个月。”

秦莽抬起头。

“她十九岁怀着你,练二锁用了十一天。”盲叟的声音很平,“三锁用了一年零四个月。”

“你自己想想,这中间隔着什么。”

秦莽没想出来。

但他记住了那个数字。

十一天,和一年零四个月。

中间隔着的东西,一定很重。

散了以后,白鹤年在塔下拉住他。

“小子。”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你那四道门槛,还差一道。”

“哪一道?”

“你自己。”

白鹤年指了指他的胸口。

“你身上那盏灯,是从人家手里抢来的。灯认吃过它的人。”

“你现在往北走一步,殿里就看你一步。”

“你要去接你娘,先想清楚——”

“你是去接她,还是把她的位置给人指出来。”

秦莽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
掌心那点极淡的白光,又浮了一下,像水面下翻了一下白肚皮的鱼。

他把手攥紧。

那一夜,他没能睡着。

灯放在窗台上。

不摇,不灭,暖黄一团,像家门口留给晚归人的那一盏。

三更天,秦莽从榻上坐了起来。

不是因为响动。

是因为影子。

灯还在窗台原处,一寸没挪。

可它投在墙上的那道光影,偏了。

秦莽起身,绕着灯走了一整圈。

光影跟着他转,转到最后,笔直地钉死在墙上一个方向。

不是北。

黑骨坠贴着胸口,凉了一下。

识海最深处,那只古老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,也在看。

它没有出声。

秦莽推开窗。

夜风灌进来,吹得满桌纸卷哗哗作响。

只有那一盏灯,一动不动。

灯光压着的那个方向,越过九峰,越过郡城,越过八百里落雁泽。

南边三百里。

黑风岭。

黑风岭底下,青石城。

他家。

秦莽盯着那道光,盯了很久。

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,像是问灯,又像是问北边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:“娘。”

“你不是在北边等我吗?”

“那你指南边,做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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