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八,圣院翻了天。

内院纹典长老卫长庚被押进执法殿时,十二位轮值长老没有一个坐得住。

姜衡当庭呈上二十年的藏纹阁纹拓修补公帐、陈记的定件底、三十七张被送上绝顶的新拓,以及一具从雪里刨出来的、烧焦了的一丈二鸢骨。

卫长庚一句不辩。

他也辩不了。

他只会念账。

“冬月十八,熟宣五刀,竹篾三十斤,骨胶二十斤。”

“腊月十七子时三刻,三十七张,收讫。”

问他上头是谁,他念账。

问他第八张纸在哪儿,他念账。

问他写的是什么字,他抬起头,眼睛里那点活人的东西又滑走了,然后接着念:“冬月十八,熟宣五刀……”

“写坏了。”顾长青诊完脉,只说了三个字。

“人还在?”一位长老问。

“人一直不在。”顾长青说,“他十年前就不在了。”

散殿时,姜衡拉住他,声音压得极低。

“二十年的账,老夫今天算是交上去了。”

“可上头那个,还是没有脸。”

“卫长庚只是签字的手。”

“更上面还有更上面。”

秦莽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急?”

“我急。”秦莽说,“我爹身上那三个月,现在写在我身上。”

“我比谁都急。”

午后,他第三次上了第五峰塔顶。

盲叟坐在东南角那块砖上,没扫地。

老人的右手用一条粗布缠着,布面上洇出暗红。

那是被线勒的。

二十年,每年一夜。

“老祖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卫长庚说,您抓着那根线,是怕它换路。”

老人没有否认。

“线走塔顶,过老夫的手。”他说,“老夫年年攥住它,他们年年就照旧走塔顶。”

“老夫一松,一喊,一剪,他们就换路。”

“换到哪儿?”

“底下。”

塔顶的风很静。

“一百零八级石阶,认血而行。”老人说,“老夫下不去。”

“这二十年,老夫用一只手替全院掐着一条路口。”

“老夫不能说。说了就等于告诉他们:这条路老夫盯着呢。”

秦莽在他对面蹲下来。

“您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你去年秋天才进山门。”

“我到今天才够格?”

“你不是够格。”盲叟把缠着布的手抬起来看了看,虽然他看不见,“你是接了一张纸。”

“接纸的人,老夫这辈子见过两个。”

秦莽的心跳了一下。

“另一个是谁?”

老人没有答。

他把手放回膝上。

“回去睡一觉。”他说,“你昨晚耗得太狠。”

“梦见什么,记下来。”

秦莽真的梦见了。

还是那片雪原。

还是那个白衣女子。

只是这一次她不在雪里走。

她站在一扇门前。

门很大,黑,无缝,无环。

她抬着右手,指尖抵在门面上,一笔一笔,极慢地写着什么。

秦莽一步一步挪到她背后三丈,看清了她写的东西。

弯弯折折,起起伏伏。

跟他心口那行字,一笔不差。

“娘。”他喊。

她的手停了。

她的肩头微微沉了一下。

雪落在她的鬓角上。

她要回头了。

——秦莽在榻上坐起来,一身冷汗。

窗外天已经黑了。

他伸手按住心口。

那里凉凉的。

字又长了一点。

“我给你算过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,唐三两把一本更漏册子拍在他面前,眼下两团青黑。

“顾供奉每半个时辰拓一次你的心口,拓了一天一夜。老子对着更漏一笔一笔核。”

“结论呢?”

“腊月十七戌时,你吃了一口灯气——字长一笔。”

“子时四刻,你往雪上渡了三口——字长三笔。”

“寅时你接你爹那行字——字长一笔。”

“昨天你一整天没动识海——一笔没长。”

“今天早上你随手渡了半缕纹力给顾供奉试药——”

三两把册子往前一推。

“一笔。”

“时辰一分不差。”

宿舍里很静。

“所以。”三两的声音发干,“你每用一次那玩意儿,它就替搜神殿写一笔。”

“你吃也写,你给也写。”

“你救人也写。”

秦莽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黑袍人在乱石谷说过的话,隔了一个多月,才真正听懂。

——您吃得越多,门就造得越快,门认您,这才是您落的那一笔。

“三两。”

“啊?”

“你不是不问吗。”

三两把算盘抱在怀里,鼻子红了。

“我今天问一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这行字写完,你会怎么样?”

秦莽想了很久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接?”

“我知道我爹能坐起来喝粥了。”

黄昏,山门有人求见。

来的人干瘦,灰衫,手指沾墨,腋下夹着一把算盘。

墨十三。

秦莽下山时,他先拱了手。

“公子。”

“墨行不上山。”

“墨行今天上山。”墨十三说,“因为墨行今天要开口。”

秦莽站住了。

一诺。

按血按上去的那个字,悬在头顶一个多月了。

“说。”

墨十三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牌。

牌上那个血红的“诺”字,还在。

“二月初八,骨道化冻。”

“雪貂帮的头趟货,柴当家亲自带。”

“墨行在那趟货里搭一箱。”

“墨行要公子做的事,只有一件——”

他把墨牌递过来。

“押这一箱。”

秦莽接过墨牌。

牌是凉的。

“箱子里是什么?”

“墨行不知道。”

“墨行只知道运单。”墨十三说,“这一箱二十年前就付过运费了。”

“付款人姓什么?”

“运单上没有名字。”

“只有一句话:’等她儿子来取。’”

雪从檐上滑下来,落在两人中间。

“到地方开箱。”墨十三说。

“什么地方?”

墨十三抬起眼。

“哑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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