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历三千七百年,秋。青石城,觉醒大典。

城中央的觉醒台上,青铜古碑高逾三丈,碑身刻满斑驳纹路。碑前排着长长的少年队列,一个接一个咬破指尖,把血按上碑心。

“轰——”

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,足有三丈高,烈焰在半空凝成一朵焰花。

“火纹!上品火纹!柳家柳铮,上品火纹!”判纹长老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
台下轰然叫好。柳家家主柳世雄抚须大笑,笑声压过了半座广场。

人群前排,柳家的席位上,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悄悄踮起脚,朝队列末尾望了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

她叫柳若烟,柳铮的妹妹。三年前两家定亲时,她还偷偷塞过秦莽一块桂花糕。

之后是兽纹、剑纹、风纹……纹光一道接一道升起,颜色深浅不一,却都照亮了各自爹娘的脸。

“下一个,秦莽。”

广场忽然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低低的嗤笑。

又是他。十四岁上台,碑上无光;十五岁再上,还是无光。今年十六,是律法许他的最后一次。

三年,足够全城把一个笑话嚼出茧子。城南赌坊甚至开了盘口:赌秦家小子今年还是白板——一赔一毫,没人肯押他能出纹,一文钱都没有。

少年从队尾走出来。他个子很高,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旧猎衣洗得发白。他一言不发,咬破指尖,把血重重按在碑心。

一息。两息。十息。

古碑安安静静,连一丝微光都欠奉。他的头顶,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。
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哄笑声轰然炸开。

“三年三次,白板就是白板!”

“猎户的种,也配摸觉醒碑?”

判纹长老皱眉看了半晌,提笔在名册上落下两个字:废纹。

两个字,笔画不多,落笔却像两口钉子,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钉死在了”贱籍”那一栏。

无纹者,不得入军籍,不得学纹技,不得与有纹之家通婚。这是大荒的规矩,比城墙还硬。

台下,老猎人秦烈青筋暴起,手里那张陪了他二十年的黑木猎弓,”咔”的一声,被他生生攥裂了。

秦莽没有低头。他从碑前走下来,穿过整片笑声,像穿过一场跟自己无关的雨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方才血按上古碑的一瞬,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,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。像心跳,又像某种沉睡之物,翻了个身。

他捏了捏拳,什么也没说。说了,也只会被当成废纹的疯话。

当夜,秦家那间小院来了客。

柳家管家站在院门口,居高临下,把一封洒金帖子晃了晃:”我家老爷说了,柳秦两家的婚约,是当年看走了眼。退婚书已经备好——不过嘛,帖子金贵,不能就这么给你们。”

“明日午时,朱雀街,我家少爷亲自送书。”管家皮笑肉不笑,”秦家小子,跪着接。”

院子里,秦烈一步跨出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秦莽伸手拦住父亲,盯着管家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好,”少年声音很平,”明日午时,我去接。”

管家走后,院子里静了很久。

秦烈把裂成两半的猎弓从墙根捡起来,用麻绳一圈一圈缠好,重新挂回墙上,才哑声开口:”莽儿,你真要去跪?要不……爹带你去南边,换座城过活。”

秦莽抬头看夜空。夜空漆黑,像他头顶那片空白。

“爹,”他说,”我去接书。跪不跪,明天再说。”

那一夜,他眉心深处,那点微弱的跳动,又响了一次。

这一次,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饥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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