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吃门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三十七个人的声音一起说“我饿”。
那声音撞在石壁上,又撞回来,一层压一层。
崔九山的重刀“当”地落地,他捂着耳朵跪了下去。
秦莽站着没动。
他在算。
灰钉钉在心口,拔即死。三十七个人,三十七枚钉,一枚也拔不得。
不拔,墨会把他们喝干。
这是一道没有答案的题。
除非——
不解人身上的钉。
解门。
“三两。”
“在。”
“数活口。哪个先干,哪个能拖。”
“数……数得出来。”胖子牙齿在打颤,可算筹已经攥在手里了。
“崔师兄。”
崔九山抬起头。
“我按住门。你们凿人。”
“凿哪儿?”
“凿石头,别碰钉。”
秦莽把靴子往地上一蹬,走向那面渗墨的石壁。
黑袍人在石台上放下茶盏,神情忽然虔诚起来。
秦莽把右掌按上了墨纹。
金闩,开。
不是一线。
这一次他把渊口开到了半。
石壁上的墨,倒流了。
那是这辈子他见过最怪的景象——满壁的古纹像被人倒着写了一遍,一笔一笔从石头里抽出来,汇成黑亮的细流,顺着他五指的缝往掌心里钻。
像倒着下的一场雨。
墨一退,门框上那些灰白细丝“啪、啪、啪”地断。
石壁上的人,一个接一个软下来。
“第一列第三个!快!”三两嘶声喊,“皮匠!他先干!”
崔九山的断金刀劈进石槽,火星四溅。
“接住!”
一个老人从三丈高处滚下来,被崔九山用后背垫住。
秦莽听不见了。
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吞咽的声音。
那墨很老。
老到不像纹,像一句话被人反反复复念了一千年,念成了字。
而且它是活的。
它在他吞的时候,也在吃他。
一股冰凉的东西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,爬进他的经脉,一路摸到眉心。
它在摸他的脸。
识海深处,那口渊猛地抬起头。
它兴奋了。
——“再吃。”
——“底下还有。它还没长出来,趁现在。”
秦莽睁着眼,眼白开始一点点被黑覆盖。
他看见了。
那面石壁的墨底下,有一样东西正在成形。
一个轮廓。
很小,很嫩,像一个还没睁眼的孩子。
也像识海里那只眼睛缩了一千倍。
——“吃了它。”渊说,“吃了它,你就完整了一半。”
秦莽的手往前又按进去一寸。
“秦莽!”
三两的喊声隔着几层水传过来。
“十九个了!剩下的抬不动了!”
十九个。
三十七减十九,是十八。
秦莽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他把手,拔了出来。
不是拔。
是硬生生把渊口的闩合上。
“咔——”
那一声脆响不是从石头上来的,是从他识海里来的。
金闩合到一半,横生生绷断了一角。
秦莽仰面栽出去三步,一口血喷在石壁上。
血溅上去的地方,墨“嗤”地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。
石壁上还剩十八个人。
墨断得太快,灰钉没了去处,倒灌回去。
十八个人同时抖了一下。
然后不动了。
秦莽跪在那儿,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没有喊。
没有闭眼。
他把那十八张脸,一张一张记住。
柳世雄是天亮前带人上来的。
三十几个青石城的男人,举着火把,抬着门板,跟在柳若烟后面,谁也不问为什么山里会有这样的东西。
秦莽把柳铮从门轴的石缝里拖出来。
废人还活着。
空的东西,喝不干。
柳世雄抱着儿子坐在乱石堆上,老泪纵横,一声也没哭出来。
黑袍人一直坐在石台上,从头看到尾,没有出一次手。
天亮时,他站起身,朝着秦莽的方向,深深拜了下去。
“公子今日,吃的是半扇门。”
“这是老朽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一顿。”
“殿里造门,造了三年。”他慢条斯理地把炭炉收进袖子,“这一座,是第七座。”
秦莽猛地抬头。
“第几座?”
“第七座。”黑袍人笑吟吟地,“公子急什么。”
“您吃得越多,门就造得越快。”
“门认您。”
“这才是您落的那一笔。”
他退进晨雾里,只留下一句:
“下一座,在您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秦莽没有追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扇废了的门前。
门中央,那盏假的云字灯还亮着。
他伸手,把灯从钉子上摘下来,五指一收。
灯纸碎在掌心。
碎的一瞬,一行字慢慢浮了上来。
字很熟。
熟得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不是云娘的字。
那是他自己的字——歪歪扭扭,横不平竖不直,是他六岁那年趴在门槛上,拿烧黑的柴枝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字。
写的是:莽儿,娘在北边等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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