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地牢里的钉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第一峰地牢在绝顶之下三十丈,一条石道走到底,只有一间。
姜衡替他要来了半个时辰。
“内院还没派人。”姜衡在铁门外低声说,“他现在是唯一的活钥匙,你别弄死他。”
“我来救他的。”
姜衡愣住了。
裴照坐在草席上,背靠石壁。
一个月不见,他瘦得脱了形,青色执事袍空荡荡挂在身上,脸白得像纸。
看见秦莽,他笑了笑。
“来问案?”
“来看你心口。”
裴照的笑僵了一下。
他慢慢解开衣襟。
那枚寸许灰钉还钉在皮下,四周皮肉的纹路如一只睁着的眼。
眼睛下面,多出了一道东西。
一道灰白色的细痕,顺着心脉蜿蜒而下,起起伏伏,弯弯折折。
秦莽的呼吸停住了。
和他爹身上那道,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长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裴照把衣襟拢上,“从我被押进来那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没用了。”
裴照抬起眼,那双阴柔的眼睛里,第一次没有算计。
“钉子是笔。人是纸。”
“从钉上那天起,它就在你身上写。写得慢,一年一寸,你活着的时候感觉不到。”
“写完了,你就是一张写好的纸。”
“然后他们把纸收走。”
秦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。
“百年前那七位纹师——”
“都是写完了才死的。”裴照说,“我查了六年卷宗,一直以为他们是被拔钉拔死的。”
“错了。”
“是写完了。”
“人死不死不要紧,纸写完就行。”
石道尽头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我爹身上那道,”秦莽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,“长了三个月。”
“那他还早。”裴照低声道,“我这道,快到底了。”
“还有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也许两个。”
裴照忽然笑了。
“公子来这一趟,是想问腊月十七的事。”
“我先前不说,是因为说了我也活不成。”
“现在横竖活不成,倒可以说了。”
“你能活。”秦莽说。
裴照抬起头。
秦莽已经蹲了下来,五指按在他心口那枚灰钉上。
“你疯了?”裴照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,“拔即死!百年七个纹师——”
“他们没人接住。”
“什么?”
秦莽闭上眼。
金环稳住,金闩开一线,渊口下那只碗,翻了过来。
灰钉是活纹铸的。
活纹能吞。
三年前他吞过他爹心口那一枚,吞了三天三夜,吞到最后一缕残根还被反噬得吐了血。
这一回,他只用了十七息。
不是他更强了。
是他手里多了一只碗。
钉子拔出去的那一瞬,裴照的心脉像被人抽掉了一根梁,整个人往前一软。
死气从断口涌出来。
秦莽把碗托住那个口子,一缕暗金色的纹力顺着掌心渡进去,堵在那儿。
裴照抽搐了两下,喘出一口长气。
活了。
半晌,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
“你不是最上面那个。”秦莽站起身,把那枚灰钉在指间捻成灰,“我要最上面那个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你欠我一条命,我记账上。”
裴照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低下头,肩膀抖了很久。
“腊月十七。”他哑声说。
“我跟过一次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第七年。我不甘心,想看看是谁给我下的令。”
“我躲在第五峰半山的松林里,躲了一整夜。”
“子时三刻,纸鸢下来了。”
“从哪儿飞下来的?”秦莽问。
裴照抬起眼,一字一顿。
“不是飞下来的。”
“是**放**下来的。”
“从上往下,一根线,慢慢往下送。”
“从哪里?”
裴照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那三个字有千斤重。
“藏纹阁。”
“塔顶。”
石道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烧到芯的声音。
“那一夜,塔顶上只有一个人。”裴照说,“二十年来,塔顶上都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他是谁。所以我二十年没敢开口。”
秦莽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裴照道,“纸鸢的纸,我摸过。”
“熟宣,厚,韧,不透墨。”
“和藏纹阁修补纹拓用的,是同一刀。”
秦莽走出地牢时,天已经黑了。
第一峰绝顶的风很硬,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。
他抬起头。
隔着六座山峰,第五峰山腰的那座石塔浮在夜色里,塔顶亮着一盏很小的灯。
灯下有个人影,佝偻着,拿着一把扫帚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扫着。
扫了二十年。
秦莽在风里站了很久。
姜衡从后头走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不明所以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日子。”秦莽说。
“什么日子?”
“腊月十七。”
姜衡掐指一算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还有二十六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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