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峰地牢在绝顶之下三十丈,一条石道走到底,只有一间。

姜衡替他要来了半个时辰。

“内院还没派人。”姜衡在铁门外低声说,“他现在是唯一的活钥匙,你别弄死他。”

“我来救他的。”

姜衡愣住了。

裴照坐在草席上,背靠石壁。

一个月不见,他瘦得脱了形,青色执事袍空荡荡挂在身上,脸白得像纸。

看见秦莽,他笑了笑。

“来问案?”

“来看你心口。”

裴照的笑僵了一下。

他慢慢解开衣襟。

那枚寸许灰钉还钉在皮下,四周皮肉的纹路如一只睁着的眼。

眼睛下面,多出了一道东西。

一道灰白色的细痕,顺着心脉蜿蜒而下,起起伏伏,弯弯折折。

秦莽的呼吸停住了。

和他爹身上那道,一模一样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长的?”

“上个月。”裴照把衣襟拢上,“从我被押进来那天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没用了。”

裴照抬起眼,那双阴柔的眼睛里,第一次没有算计。

“钉子是笔。人是纸。”

“从钉上那天起,它就在你身上写。写得慢,一年一寸,你活着的时候感觉不到。”

“写完了,你就是一张写好的纸。”

“然后他们把纸收走。”

秦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。

“百年前那七位纹师——”

“都是写完了才死的。”裴照说,“我查了六年卷宗,一直以为他们是被拔钉拔死的。”

“错了。”

“是写完了。”

“人死不死不要紧,纸写完就行。”

石道尽头的火把噼啪响了一声。

“我爹身上那道,”秦莽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,“长了三个月。”

“那他还早。”裴照低声道,“我这道,快到底了。”

“还有多久?”

“三个月。也许两个。”

裴照忽然笑了。

“公子来这一趟,是想问腊月十七的事。”

“我先前不说,是因为说了我也活不成。”

“现在横竖活不成,倒可以说了。”

“你能活。”秦莽说。

裴照抬起头。

秦莽已经蹲了下来,五指按在他心口那枚灰钉上。

“你疯了?”裴照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,“拔即死!百年七个纹师——”

“他们没人接住。”

“什么?”

秦莽闭上眼。

金环稳住,金闩开一线,渊口下那只碗,翻了过来。

灰钉是活纹铸的。

活纹能吞。

三年前他吞过他爹心口那一枚,吞了三天三夜,吞到最后一缕残根还被反噬得吐了血。

这一回,他只用了十七息。

不是他更强了。

是他手里多了一只碗。

钉子拔出去的那一瞬,裴照的心脉像被人抽掉了一根梁,整个人往前一软。

死气从断口涌出来。

秦莽把碗托住那个口子,一缕暗金色的纹力顺着掌心渡进去,堵在那儿。

裴照抽搐了两下,喘出一口长气。

活了。

半晌,他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

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

“你不是最上面那个。”秦莽站起身,把那枚灰钉在指间捻成灰,“我要最上面那个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

“你欠我一条命,我记账上。”

裴照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低下头,肩膀抖了很久。

“腊月十七。”他哑声说。

“我跟过一次。”

“哪一年?”

“第七年。我不甘心,想看看是谁给我下的令。”

“我躲在第五峰半山的松林里,躲了一整夜。”

“子时三刻,纸鸢下来了。”

“从哪儿飞下来的?”秦莽问。

裴照抬起眼,一字一顿。

“不是飞下来的。”

“是**放**下来的。”

“从上往下,一根线,慢慢往下送。”

“从哪里?”

裴照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那三个字有千斤重。

“藏纹阁。”

“塔顶。”

石道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烧到芯的声音。

“那一夜,塔顶上只有一个人。”裴照说,“二十年来,塔顶上都只有一个人。”

“我知道他是谁。所以我二十年没敢开口。”

秦莽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裴照道,“纸鸢的纸,我摸过。”

“熟宣,厚,韧,不透墨。”

“和藏纹阁修补纹拓用的,是同一刀。”

秦莽走出地牢时,天已经黑了。

第一峰绝顶的风很硬,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。

他抬起头。

隔着六座山峰,第五峰山腰的那座石塔浮在夜色里,塔顶亮着一盏很小的灯。

灯下有个人影,佝偻着,拿着一把扫帚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扫着。

扫了二十年。

秦莽在风里站了很久。

姜衡从后头走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不明所以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日子。”秦莽说。

“什么日子?”

“腊月十七。”

姜衡掐指一算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
“还有二十六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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