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门后的我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盲叟把闭关的地方,定在藏纹阁二层。
一间空石室,四壁刻满看不懂的古拓纹。脚下是塔基,塔基之下,是一百零八级石阶。石阶尽头,是那扇黑门。
“离门这么近?”
“离老夫也这么近。”盲叟拄着扫帚在门口坐下,“再说,你要练的是锁渊。渊在哪儿,锁就得往哪儿落。听得见,才锁得住。”
兽皮卷摊在膝上。血一沁,第二段字浮了上来:锁我者,链也。锁渊者,闩也。渊有口,口有涎,涎名曰饿。
秦莽闭上眼,沉进识海。
金环还在,细如发丝,绕着那片深渊缓缓流转。他试着从环上分出一线,横着压向渊口——
轰!深渊掀起一浪,金线绷成一根将断未断的弦,反弹回来的力道砸得他仰面栽倒,喉头一甜。
第一次,失败。
第二次,他压得慢些。金线刚要合拢,那只古老的眼睛在渊底睁开一线,懒懒地朝上看了一眼。
只是看了一眼。
金线断了。
秦莽咳出一口血,擦掉,盘膝,再来。
子时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三声叩响,顺着脚底的山骨滚上来。
秦莽睁开眼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从一百零八级石阶下面,穿过千丈山岩,清清楚楚,一字一句:“我饿。”
那声音的音色,那语速,尾音里那点没磨平的边城口音——
是他自己的。
秦莽后颈的汗毛,一根一根竖了起来。
“我饿。”门后又说了一遍,像在琢磨这两个字的滋味,“我。饿。”
那是他每一次吞纹之前,心里的那句话。
他从没说出过口。一次都没有。
“别答。”石室门口,盲叟的声音低而硬。
秦莽咬住了牙。
门后的声音换了调子,急促起来,是他在鹰嘴涧喊的那一嗓子:“三两!带人按你算的活路,退回矿堡!”
一模一样。连那口气里的沙哑都一样。
紧接着,是一声很轻的、带着笑的:“爹。”
秦莽的手指,一寸一寸,抠进了石板。
那一声“爹”,不是随便学来的。
他从来没在人前那样叫过。只在青石城的小院里叫过一次,那一夜,爹倒在血泊里,胸口透着一个洞。
门后的东西,不是在学他说话。
是在学他心里的话。
“它学谁的声音?”盲叟在门口问。
秦莽没答。
答案三天前老人才刚说过。
它只学一种人的声音。
它想吃的人。
它学过云娘。
现在,它在学他。
识海深处,那只古老的眼睛,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。它没有说话,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地底的方向。
秦莽从没见过它这副样子。
像一头护食的兽。
又像一个……在害怕的人。
后半夜,门后安静了一阵。
秦莽以为熬过去了。他重新盘膝,把金线送向渊口,才刚合到一半——
天快亮时,那声音又起。
不再是秦莽的。
温柔,冷硬,像一根一根挑开的丝线。
是云娘的声音。
“莽儿。”
秦莽整个人一震,金线当场散了。
“你娘的第五锁——”
那声音顿了顿,轻轻的,像贴在他耳边说话:“是在门里练成的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秦莽的嘴唇动了。
啪!竹扫帚重重抽在他背上,火辣辣的痛把那半个字打了回去。
“呼——”
他伏在地上,冷汗把里衣浸透,后知后觉地抖了起来。
差一点。
差一点,他就问出了那句“怎么练”。
石室门口,盲叟慢慢把扫帚收回去,蒙着灰布的脸朝着地底,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老人低声道。
“这二十年,它只学过一个人的声音,只喊过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从今夜起,它换了法子。”
秦莽撑着地面坐起来,喘着气:“什么法子?”
盲叟枯瘦的手指,朝着地底点了一下。
“它开始出价了。”
“它为什么现在才出价?”
“因为它急了。”老人道,“城里那八百一十三盏灯,它听见了。”
“它怕灯?”
“它怕被人抢在前头,先吃了。”
秦莽望着脚下的石板,忽然觉得这座山空了一块。
一扇门在下面,一盏灯在城里,一只嘴在他眉心。
三样东西,都在数着同一个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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