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一诺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墨字巷的第三扇门,还是那扇黑门。
无环,无字。
秦莽抬手叩了三下。
门里传来算盘珠子拨响的脆声。
门开一线,干瘦灰衫的墨十三站在里面,手指上还沾着新墨。
“秦公子。”他躬身,“玉毁契销,您这回是生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生客不见。”
“我带了价钱。”
墨十三的手指在门框上顿了顿,侧身让开。
三层暗楼,满架账册,一如上回。
“公子先说要买什么。”墨十三坐下,算盘搁在膝上,“墨行的规矩,先报货,再论价。”
“三样。”
秦莽把三根手指并排竖在桌上。
“第一,北荒骨道。开春几时通,走商的还剩几家。”
“第二,二十年前那单北边的生意——十七个人,折在雪线哪一段。”
“第三,腊月十七的纸鸢。郡城里,谁在买做纸鸢的纸。”
算盘珠子哗地响了一串。
墨十三抬起眼。
“第一样,便宜。第二样,墨行自己的旧账,不用您买。”
“第三样——”
他把算盘放平了。
“第三样,是要命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公子没有钱。”墨十三说得很干脆,“公子上个月还清了三千,月例一千,这个月的丹钱还差着一半。墨行的账房,不问也算得出。”
秦莽没否认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一诺。”
墨十三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墨牌,推到桌心。
“上回是白先生的一诺,墨行践给公子。”
“这回反过来。”
“公子欠墨行一诺。将来有一日,墨行开口,一次。您得应。”
“应什么?”
“到时候才知道。”墨十三慢条斯理地说,“这就是一诺的价钱。您现在不知道,所以它才值这三样。”
秦莽盯着那枚墨牌。
一片空白,连纹路都没有。
跟他十六岁那年的额头一样。
他伸出手指,咬破指尖,在墨牌上按下去。
血按上去的一瞬,墨牌“嗡”地浮出一个字。
诺。
“成交。”墨十三收牌入袖,“公子请听。”
算盘珠子开始不紧不慢地响。
“骨道,二月初八前后化冻,通到五月封。往北跑这条道的商队,三十年前有九家,如今只剩一家。”
“叫雪貂帮。每年开春头一趟货,他们走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
墨十三从架上抽下一本旧到发脆的账册,翻到某一页,推过来。
一行小字。
“腊月廿三,骸骨运回四具,余十三具留原地。地名——哑口。”
秦莽把那两个字看了三遍。
哑口。
“什么地方?”
“雪线上一道山口。”墨十三道,“账上只有这两个字。行里去过的人,都不在了。”
“包括白先生?”
“白先生回来以后,再没往北看过一眼。”
第三样,墨十三没有翻账册。
他闭了闭眼,像是在心里过一遍数。
“郡城会做纸鸢用的熟宣,只有一家。城东,陈记。”
“二十年来,每年腊月前半个月,陈记出一刀特制熟宣,不上市,不零卖。”
“买主一直是同一个账。”
秦莽的手指压在桌沿。
“什么账?”
墨十三看着他。
“苍岚圣院,藏纹阁,纹拓修补公帐。”
暗楼里静得能听见墨的味道。
秦莽很久没说话。
藏纹阁。
一层的纹拓要修,要补,要用宣纸,这是天经地义的公帐。二十年间没有一个人会去多看一眼。
一张纸,藏在一堆纸里。
“公帐要人副署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谁签的?”
“账上有名。”墨十三摇头,“墨行只卖账,不卖人。人名您自己回去查。”
“墨行不敢?”
“墨行不蠢。”
秦莽站起身。
走到门口时,墨十三在背后又开了口。
“公子留步。”
“利息,还是白送。”
秦莽回过头。
“墨行做死籍的生意。”墨十三说,“一个人死了,家里报到我们这儿,我们记一笔,收一笔,换口棺材。”
“上个月,青石城那边,报上来三十七个名字。”
“三十七?”秦莽的声音变了。
“三十七。”
“棺材呢?”
墨十三把算盘珠子归了零。
“一口都没卖出去。”
“三十七个人报了死,一具尸首都没找着。”
秦莽站在黑门下,一动不动。
胸口的黑骨坠,凉得像贴了一块冰。
“最后一句。”墨十三慢慢道,“陈记那笔纸钱,二十年一直是一刀。”
“最近三年,涨了。”
“涨到三刀。”
0 Com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