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峰大阵,是苍岚圣院立院八百年的门户。

它开的时候,没有一点动静。

守山弟子当场跪了一地——阵是他们守的,可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动过手。

一个人,提着一盏灯,自山门拾级而上。

三十许,青衫洗得发白,面容清正,眉眼温和,像个刚散了学、正要回家的教书先生。

左手一盏白纸灯笼。

背后一柄剑——通体灰白,无鞘,无柄,像一枚被放大了百倍的钉子。

执法殿。

七位长老列坐。姜衡按刀立在阶下。秦莽站在最偏的一根柱子旁边,谁也没让他走。

来人进殿,先行礼。行的是标标准准的客礼。

“搜神殿第三殿使,祁昭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,双手奉上。

“请神帖。”

白眉长老没有接:“阁下夜叩山门,是要与圣院开战?”

“开战?”祁昭似乎很意外,笑了,“长老言重。在下是来盘账的。”

“账?”

“三样谢礼,换一样货。”
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其一,百年前七位纹师暴毙案的全部卷宗。谁下的手,为什么下手,贵院查了一百年没查明白的事,在下一并奉上。”

第二根手指。

“其二,九叶还元草一株。贵院第三峰有位长老闭死关十七年,只差这一味药。”

第三根手指立起来的时候,他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变。

“其三,一份名单。”

“苍岚圣院上上下下,近二十年,有几个人拿过我搜神殿的钱,拿了多少,几时拿的。”

满殿死寂。

七位长老的脸色一齐变了。

秦莽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裴照脸上。

那张脸上,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
“要的货,是什么?”白眉长老的声音发干。

祁昭转过身,朝柱子旁边那个少年,又行了一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

“秦公子。”

“帖子上写的是我?”秦莽问。

“帖子上写的是’货’。”

祁昭说得很温和,像掌柜跟熟客交代一笔寻常买卖。

“公子别误会。我不点你。你不过是一只匣子。”

“我点的,是匣子里的东西——”

他抬手,虚虚往下一按,指向脚底的山岩深处。

“——和它的另一半。”

“三日之约,不是来接的。”

“是来验货的。”

“验完货,灯,就该收了。”

姜衡踏前一步,刀已出鞘半寸:“圣院之内,轮不到你验。”

“姜执事。”祁昭仍旧笑着,“在下若是死在这座殿里……”

他把灯笼提高了些。

“城里那八百一十三盏灯,会同时点着。苍岚城数万有纹之人,今夜一个都醒不过来。”

“在下这条命,值数万条。”

“诸位算算,划得来么?”

无人应声。

秦莽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三两图上的每一个点,原来都是一颗人头。

八百一十三盏灯,不是阵眼,是绳索。搜神殿把整座郡城捆在自己身上,再心平气和地走进圣院的大殿。

“诸位不必急着答。”祁昭把帖子轻轻放在案上,“帖子留下,谢礼备着。”

“我等三日。”

“三日之内,贵院把货交出来,苍岚三十年灯火不惊。”

“三日之后,在下自己来取。”

“取的时候,就不这么客气了。”

他说完这句,低下头,朝手里的灯笼吹了一口气。

灯,灭了。

同一瞬间,城中九座城门上那九盏丈高的巨灯,一齐熄灭。

满城,一片死黑。

不是灯灭的黑。是那种什么都不再照着你、也不再看着你的黑。

殿上有位长老,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
就在这口气松到一半的时候——

脚下的山,动了。

不是塌,不是震。是极深、极沉的一下“咚”,像千丈山岩底下有什么东西,翻了个身。

秦莽的黑骨坠,骤然凉透。

祁昭没有回头。

他背对着满殿长老,把熄灭的灯笼提在身侧,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你们听。”

“它认得我手里这盏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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