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外院照壁贴出告示:秋狩轮值。

新生前三十名,赴青岗峪护矿七日。名单、路线,俱由执名房拟定。院规所系,不得告免。

秦莽的名字,排在第一行。唐三两的名字,紧随其后。

出发前夜,姜衡把秦莽叫到值房,屏退左右,塞给他一枚拇指长的黑签:“惊雷签。捏碎即达,老夫顷刻便至。”

秦莽收签入怀。姜衡负手望着窗外,又淡淡补了一句:“名单,是执名房拟的。路线,也是。”

两人目光一碰。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翌日,队伍出山。三十名新生,四名带队执事,一路向北。唐三两骑在骡子上掐指,越掐脸越白:“莽哥,邪门。我算这一路,卦卦都堵,像——像有人把咱们要走的道,提前写在纸上了。”

“写就写。”秦莽目视前方,“看谁的笔硬。”

第三日午后,鹰嘴涧。

两山夹一线,涧底栈道仅容两骑。队伍走到一半,变故陡生——

灰雾。

没有风,没有声,灰白色的雾从涧底漫上来,浓得化不开,十步之外人影全无。前队的呼喝、后队的骡铃,像被一只手齐齐掐灭。

秦莽在雾起的第一瞬就拽住了唐三两的缰绳:“三两,听令。带上你能喊到的所有人,退回岔口,按你算的活路,回矿堡。”

“那你——”

“我断后。”

“放屁!我……”

“这是军令!”秦莽把他连人带骡拨向来路,压着嗓子吼,“照你算的道走,别回头!”

唐三两死死瞪着他,忽然一咬牙,拨转骡头,连声呼哨着往回收拢人手,哭腔混着算数,消失在雾里。

雾中,只剩秦莽一人,一刀。

胸口骨坠,凉得像一块冰。

前方雾深处,幽幽地,亮起了一盏灯。

白纸灯笼。

跟着是第二盏,第三盏……十六盏白灯笼次第亮起,在雾里排成两行,像一条通往地府的甬道。灯下,十六名灰袍人提灯跪伏于地,额头触土,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:“恭迎神种,归殿安座——”

甬道尽头,立着两个人。

一个黑袍,空荡荡的左袖打着结。几个月不见,那声音里的癫狂虔诚一分未减:“小主人,别来无恙。老仆说过的——搜神殿,会来接您回家。”

另一个,灰衣,面白无须,手里提着一盏比旁人大上一倍的白灯笼。灯面上一只灰白眼睛,徐徐张合,竟像活的。

“执灯香主,灰烛。”灰衣人微微躬身,嗓音温润得近乎慈悲,“奉殿主法旨,恭请神种归殿。您可以走着回家——”

他直起身,灯笼轻轻一晃。

“也可以,躺着。”

秦莽反手拔刀,笑了:“我爹娘都教过我——别跟提灯笼的走。”

“那就,委屈您了。”

灰烛抬手,轻轻往下一压。

天,塌了。方圆十丈的灰雾轰然下沉,重逾山岳,秦莽膝弯一软,脚下青石寸寸碎裂!纹师!又是纹师!大境界如天堑,焚狼纹嘶吼着撑起焰浪,焰浪在灰雾里就像雪片落进滚水,顷刻消融。

他捏碎惊雷签——黑签炸成齑粉,那道本该直上云霄的雷光冲出三丈,便被灰雾生生裹住,吞得干干净净。

“涧中三里,雾即是殿。”灰烛的声音温温地穿雾而来,“信号,出不去的。”

焰翎乍张!秦莽借爆发之力倒掠,后背撞上冰冷的崖壁——退路,是死崖。矿洞黑洞洞的口子就在身侧,他退进洞口,横刀在前,满嘴都是血腥味。

十六盏白灯,在雾里缓缓合围。

识海深处,那只古老的眼睛,睁开了。

“借我。”它说。

秦莽抹了把嘴角的血,忽然咧嘴笑了。他按住自己的心跳,识海里那圈细如发丝的金环,被他亲手,套上了深渊的潮头。

“这回,反过来。”

“我,借,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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