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城变了。

不是屋子变了,是人。

朱雀街上还是那些铺面,可门口都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条红布,拴在门环上,风一吹啪啪地打。

“避邪的。”崔九山说,“我老家闹瘟疫那年也这么干。”

“这不是瘟疫。”三两低声道,“瘟疫死人有尸首。”

秦家的小院在城东巷尾。

门板还在。门板上那只焦黑的灰白眼睛烙印,一年了,风吹雨打没褪。

院里的草长到膝盖。

秦莽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,没进去。

百纹坊也关着。门缝里塞满了积灰的告示。

秦莽在门前站了一会儿,把白鹤年托他捎的两包烟叶放在门槛上,压了块石头。

城主府的名册,是柳若烟送来的。

她瘦了很多,一身素衣,袖口沾着药渍,手上有冻疮。

见了秦莽,她愣了很久,才把册子递过去。

“三十七个。”她说,“我抄了三遍。”
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

“我这两个月在城南施粥。”柳若烟低着头,“丢了人的人家,都到那儿哭。哭完了,我就记下来。”

三两接过册子,一目十行地扫,越扫越慢。

“哪里不对?”

“全对。”胖子把册子拍在桌上,“太对了。”

“三十七个人,全是有纹的。”

“可全是下品纹、残纹、老纹。”三两的手指点下去,“六十九岁的皮匠,断了纹的老兵,三个天生纹弱的孩子,一个疯子……”

“没有一个是这城里有头有脸的。”

“没有一个,是家里请得起人去找的。”

屋子里静了下来。

秦莽把册子拿过来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
看到第三十一个名字时,他停住了。

柳铮。

“我哥。”柳若烟的声音很轻,“半个月前的夜里。”

“他自从……自从疯了以后,一直被锁在后院。”

“那天早上,锁是从里面开的。”

秦莽没有说话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急,又在门口硬生生刹住。

柳世雄站在院门口。

一年前他是青石城最横的那个人。如今他袍角磨得起了毛,鬓边全白了。

他站在那儿,看着秦莽,嘴唇动了几下。

然后他跪下了。

“秦公子。”

崔九山下意识按刀。三两把嘴张成个圆。

秦莽没有动。

“我知道我没脸求你。”柳世雄的额头抵着地,“断指那笔账,是我柳家理亏。铮儿的纹……也是他自己找的。”

“我不求他好。”

“我求你,让我看一眼他的尸首。”

“哪怕是尸首。”

秦莽走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

老人比他想的轻。

“账我早讨完了。”秦莽说,“这一笔,不算在里头。”

“三十七个人,我都要找。”

“里头有他。”

那天下午,三人去了城中央。

觉醒碑立在那儿,黑黢黢的,比一年前矮了一点。

不是矮了。

是缺了。

碑的西南角被人整整齐齐地凿走一块,断口平滑得像刀切豆腐,连一点碎渣都没留下。

凿走的那一块,正是碑面上刻着最古的那一圈纹的地方。

“这碑几百年了。”崔九山绕着走了一圈,“什么人能一声不响凿走一块?”

“能一声不响拓走藏纹阁那扇门的人。”秦莽说。

三两在旁边掐指头,掐得脸都白了。

“你算什么?”

“时辰。”

胖子把册子摊在碑座上。

“三十七个人,不是一次丢的。是一个一个丢的。”

“我把每一个的时辰排开——第一个到第三十七个,间隔一模一样。”

“三日一个。”

“三日一个。”崔九山重复了一遍,“从来没错过?”

“从来没错过。”三两抬起头,“像有人按着单子,一件一件取货。”

秦莽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最后一个是什么时候?”

“三天前。”

“那就是说——”

“今夜。”三两把册子合上,“今夜取第三十八件。”

天黑得很快。

青石城的红布条在夜风里啪啪响,家家闭户,连狗都不叫。

秦莽站在城东的屋脊上,望着南边。

黑风岭伏在夜色里,像一头睡着的兽。

兽的背上,有光。

不是火把,不是月光。

是一片惨白的、静止的光,浮在半山腰,一动不动。

三两爬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倒抽一口凉气。

“多少盏?”

秦莽数了很久。

“一盏。”他说。

“只有一盏?”

“很大一盏。”

他把掌心摊开。

掌心那点白光,正对着黑风岭的方向,微微发烫。

灯认吃过它的人。

那也就是说——

吃过灯的人,也认得灯。

秦莽从屋脊上跳下去,落地时靴底压碎一片瓦。

“崔师兄,叫醒你的刀。”

“三两,算路。”

“我们不等它来取。”

“我们去砸它的铺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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