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岚圣院——郡城之上的庞然大物。

大荒天域,郡辖百城。城中少年若想出头,只有一条窄路:过纹试,入圣院。每两年,圣院招生官巡行诸城,一城,只取三人。

入了圣院,便是鲤鱼跃过了龙门:郡城户籍、圣院月奉、纹典任览,出来便是各城争抢的人物。青石城上一个考进圣院的,还是十四年前的事——那人如今,已是郡守的座上宾。

所以招生官进城这一日,满城比过年还热闹。

三日后,招生官的车驾进了青石城。为首的是位青衫执事,姓姜名衡,纹师修为,腰悬圣院令牌,连城主见了都执晚辈礼。

而纹试的规矩,也随之贴上了城门:凡应试者,须入城主府举荐名册。

名册拟定那日,秦烈起了个大早,穿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,去了城主府。

他在主簿钱谷的门房外,从辰时站到午时。门房收了他两张上好狼皮,进去通传,出来只有一句话:”钱主簿说了,废纹无资格入册,此乃郡例。”

“我儿子三招胜了柳铮,全城亲眼——”

“柳家已经为柳少爷补录了名额。”门房眼皮都不抬,”老秦头,回吧,别为难小的。”

名册拢共三十个名字,一半姓柳,另一半沾亲带故。这两年一度的龙门,从来只为有纹有势的人家开。

秦烈,这个在黑风岭跟妖兽搏了半辈子命、断过三根肋骨都没哼过一声的汉子,在门房的台阶下,慢慢弯下腰,弯下了膝盖。

“我给您跪下了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,”求府上,给我儿子一个考的机会。他不是废纹……”

门房把门关了。

秋阳一寸一寸挪过门前的石狮子。有认识秦烈的老猎户路过,想上前劝,看看柳府的方向,又缩了回去。

秦烈在紧闭的大门前跪了一个时辰,直到秦莽找来。

少年看见的,就是这样一幕:满头霜色的父亲,笔直地跪在别人门前。那背影仍像一张弓——却是一张,被人折断了的弓。

秦莽一句话没说,把父亲背了起来。

回家的路上,父子俩都沉默。到了院门口,秦烈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:”莽儿,爹没本事……”

“爹。”秦莽把父亲放下来,蹲下身,替他拍掉膝盖上的土。一下,一下,拍得很慢。

“这个头,你替我跪了。”少年直起身,眼睛黑得像淬了火的铁,”我去把它挣回来。”

当夜,他敲开了百纹坊的后门。

“白老。你当年在郡城待过。圣院纹试,除了名册举荐,还有没有别的路?”

白鹤年就着油灯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又快意、又萧索:”有。圣院立院八百年,院规第一卷第七条,从没废过——”

“凡纹试之日,天域子民,无论出身,皆可临场’夺席’:指名挑战名册中任何一人。胜者,夺其应试之资。”

“郡例挡得住穷人,挡不住院规。”老人往前凑了凑,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满墙纹图上,”小子,想清楚。夺席即是结仇,当着招生官的面,没人会留手。你要夺谁的席?”

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
“还有,”白鹤年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,”夺席台上,生死自负。这四个字,也是院规。”

秦莽站起身,朝白老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走到门口,才回过头。

灯影里,少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

“谁的席被我夺了,谁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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