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纹阁顶层,四面窗洞大开,风穿堂而过。

“三日后来的,是殿使。”盲叟开门见山,“香主是灯芯。殿使,是提灯的那只手。”

“我打得过吗?”

“打不过。”

老人答得干脆,像剁下一刀。

“所以这三天,你不练刀,不练纹,不练焰翎。”竹扫帚在地上一顿,“你练锁。”

秦莽一怔:“二锁不是给了一个月?”

“一个月,老夫收回。”盲叟道,“改三天。”

“……三天?”

“他是来点货的。”老人蒙着灰布的脸转过来,“货要是自己会关门,他点起来,就没那么顺手。”

“三天不成呢?”

“那就死。”盲叟说得平平淡淡,“死在他剑下,总强过被他提回去做灯。”

秦莽笑了一下。

“我不死。”

“哦?”

“我还欠着姜执事三千点。”

下山时天已大亮。

唐三两蹲在藏纹阁石阶下,眼睛熬得通红,像两颗煮过头的红枣。他怀里抱着一卷纸,见秦莽下来,一骨碌爬起身,把纸往石阶上一铺。

“昨晚你在屋脊上看灯。”胖子哑着嗓子,“我也在。”

“你看什么?”

“我在数。”

三两拍了拍那卷纸。

“八百一十三盏。”

秦莽低头。纸上密密麻麻,全是数目与方位:以九座城门为基准,每一盏灯的街巷、距离、亮起的先后,一笔不漏。算学世家的手笔,一夜没停过。

“灯不是乱挂的。”三两蘸着水,在纸上把点一个个连起来,“九门为九星,长街为骨,小巷为筋——”

一只眼睛,在纸上睁开了。

灰白色,细长,和黑袍人袖口那只一模一样。

它罩住了整座苍岚郡城。

秦莽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
“这不是灯。”他说,“这是阵。”

“昨夜满城的灯,凡人一个都没看见。”三两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娘要是站在灯底下,她也看不见。”

“她危险么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胖子把笔一搁,“我只知道,不知道自己被算进去的人,最好算。”

“我不懂阵。”他抹了把脸,“可我懂图。图上有一处不对。”

胖手指点在那只眼睛正中。

“瞳。”

“每一盏灯的位置我都记下来了,唯独这里——空的。整整一夜,没有一盏灯亮在这个点上。”

“八百一十三盏灯,把这一个位置空出来,是留给谁?”

秦莽顺着他的指尖,把那一点在心里落到实处。

不是外院宿舍。不是丹阁。不是执法殿。

是第五峰半山腰,那座不起眼的石塔。

藏纹阁。

再往下,穿过一百零八级认血的石阶,是那扇黑门。

秦莽站在原地,后背一层一层地凉下去。

满城的灯,从头到尾,没有一盏是照他的。

灯照的不是他。

是他脚底下埋着的那半个“它”。

“秦莽。”三两把纸卷起来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到底招惹了什么?”

秦莽沉默了很久,给了他半句真话。

“一件很老的东西。”

“老到史书上,没有它的名字。”

三两“哦”了一声,把纸卷抱得更紧了些,眼珠子转了三转。

“那我该躲远点。”

“是该躲。”

“……可我算了一夜。”胖子瓮声瓮气地补上一句,“你要是死在这儿,我那三百点的账,找谁要去?”

秦莽看了他一眼。

“这张图,值三千点。”

“三千?”三两眼睛一亮,随即又垮下来,“你现在拿得出三十点么?”

“拿不出。”

“……记账上。”

两人往山下走。走到岔路口,三两忽然停住。

“还有一桩。昨夜那八百一十三盏灯,亮起来的次序,是从城南往城北,一圈一圈往里收。”

“像什么?”

三两咽了口唾沫,自己把话说完了。

“像有人在拉网。”

秦莽没接话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藏纹阁。

石塔安安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上,晨雾绕着塔基走,像水绕着一块沉到底的石头。

网收到最后,收的是网心那一点。

而网心那一点,现在正被一百零八级石阶,严严实实地压在山肚子里。

“三两。”

“啊?”

“这张图,别给第二个人看。”

“给谁我也不敢给。”三两把纸卷塞进怀里,拍了两下,“我这辈子头一回算出一张图,自己算完自己吓得没睡着。”

0 Comments

Heads up! Your comment will be invisible to other guests and subscribers (except for replies), including you after a grace period.
Not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