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我借你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轰——
深渊的潮水,顺着金环圈定的河道,灌进四肢百骸。
上一次在青石城的小院,是它借他的躯壳,他被摁在意识角落里旁观。这一次,潮水漫过心口时,那圈金环轻轻一勒——
潮水,认了缰。
秦莽睁开眼。眼底一片漆黑,黑得没有眼白;可那黑潭深处,自己的神智稳稳地亮着,像风暴眼里的一盏灯。
目黑,心明。
洞外灰雾探进来,卷向他的咽喉——雾尖刚沾上皮肤,嗤的一声,像雪落进滚油,凭空没了。
灰烛提灯的手,顿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秦莽已经动了。他不吐焰浪,不张焰翎,就用爹教的猎人步子,贴着崖根、借着灯影的死角,斜斜地切了过去。灰雾一层层压下来,压到他身前三寸,便一层层地消融——茫茫雾海里,竟被他走出一条窄窄的、逆流而上的鱼道!“退!”灰烛的脸色终于变了,大灯疾摆,十六名信众齐齐变阵——
太慢了。
猎人已经欺到灯下。短刀掠过,灰烛仓皇后仰,刀锋擦着咽喉割破灰衣;而真正的杀招,是刀后那只手——
五指,按上了灰烛的眉心。
“你们不是要请神吗。”少年眼底的漆黑,一直流进声音里,“神,开饭了。”
轰!灰烛的惨叫只出了半声。他一身修为所系的灰雾纹,被那只手连根攥住,像从烂泥里拔一棵老树,根根须须,寸寸离体,尽数没入少年掌心!这是秦莽第一次,亲手、清醒地,吞一个活人的命纹。
滔天的快感,山洪一样砸下来——金环绷成一根细得随时会断的金线,嗡嗡悲鸣。他死死咬住舌尖,满口腥甜,硬是把那股要命的“舒服”,一寸一寸压回环里。
深渊上方,那只古老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咬牙的样子,忽然,弯了一下。
它笑了。不是嘲弄——倒像是欣慰,像看着一个终于开窍的孩子。
这比嘲弄,更让他遍体生寒。
灰烛软软地瘫下去,双目空洞,怀里的大灯笼滚落在地,火光一跳,熄了。他嘴里翻来覆去,只剩一句呓语:“灯……灯灭了……灯灭了……”
十六名信众伏在地上,忽然齐齐仰头,朝秦莽的方向重重叩首;而后不等他动作,齐齐咬碎了牙关中的药丸,雾一般瘫软下去。
殿外之人,不见殿外之火。
灰雾,散了。
甬道尽头,黑袍人自始至终,一步都没有上前。他倚着崖壁,兜帽下涕泪横流,声音抖得不成调子:“像……太像了……千年前,’那位’吃下第一个纹师的时候,就是这个模样……”
“你不动手?”秦莽刀尖指他。眼底的黑潮正一寸寸退去,疲惫如山倾压过来。
“信徒,岂敢与神动手。”黑袍人朝他深深一拜,退进最后一缕散雾里,只留下一句悠悠的、如愿以偿的低语:“殿主的灯,已经照到苍岚了。小主人——您每吃一口,离家,就近一步。”
雾收,天光重开。被灰雾困在涧中的那道雷光,终于挣出涧口。一刻钟后,姜衡带着执法队踏尘而至,看到的,是满地“暴毙”的灰袍人,一个瘫成烂泥的废人,和一个倚着崖壁、浑身是血还在啃干粮的少年。
“三两他们?”秦莽问的第一句是这个。
“按他算的’活路’撤回了矿堡,一个不少。四名执事在雾外被迷香放倒,都活着。”
姜衡答完,在灰烛跟前站了很久。这症状,他在医阁的卷宗里见过一次——碎纹症。老执事回头,深深看了一眼正啃干粮的少年,终究,什么都没问。
清点时,秦莽从灰烛怀里摸出一卷东西。
秋狩三十人的名单,附行进路线,誊抄工整,一日一程,分毫不差。卷尾封口的火漆上,压着一方小小的印。
执名房的印。
他捏着那卷纸看了很久,转手,递给了姜衡。姜衡扫了一眼,面色不变,袖袍一拢,纸卷消失不见。
“此物,天知地知。”老执事扶他上骡,声音压得极低,“钓大鱼,别惊线。”
归途,秦莽伏在骡背上,半昏半醒。识海深处,那只吃饱了的眼睛缓缓阖上。阖上之前,它慢悠悠地、餍足地,叹了一口气。
那声叹息,像人。
太像人了。
0 Com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