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岭的夜,风声像哭。

秦莽伏在一块山岩后,呼吸压得极细。他从七岁起跟爹进山,岭子外围每一条兽道都刻在骨头里。但夜里独自进山,这是头一回。

猎人守则第一条:夜里,人是猎物。

爹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七岁,刚被一头夜枭抓破头皮。此后九年,他守了九年。

今夜,破戒。

他偏要今夜来。白日的岭子外围早被猎队梳了千百遍,只有夜里,才碰得到带纹的妖兽。

子时,风里飘来一股铁锈味。

兽道尽头,一头铁背狼踱出树影。体长丈余,脊背覆着一层青黑色骨板,月光下泛着冷光——妖兽,而且是开了兽纹的妖兽。寻常纹徒,三五个联手也未必敢碰。

秦莽指节捏得发白,心脏狂跳,却不是怕。

是饿。眉心那处地方,在发饿。

识海里,赤焰纹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,像在催他,又像在馋。

铁背狼骤然回头!绿油油的眼睛锁定山岩,狼身一伏——

“来!”

秦莽反手掷出断箭,同时向侧翼滚出。断箭钉在狼眼上方寸许,铁背狼吃痛暴怒,扑空一击,再转身时,少年的短刀已经贴着骨板缝隙扎了进去。

浅了!骨板一震,反震得他虎口崩裂,整个人被狼尾扫飞,重重撞在树干上,肋下剧痛。

铁背狼再扑。獠牙近在眼前的一瞬,秦莽脑中反而一片清明——识海之中,赤焰纹疯狂震颤,一股灼流冲上喉头,憋得他五脏如焚。

他张口,朝着狼头,猛地一喷!

“轰——”

一口三尺长的赤色焰息喷薄而出,正罩住铁背狼的头脸。夜色里腾起一团火光,毛焦肉臭,妖狼惨嚎着满地翻滚。

秦莽忍着肋痛欺身而上,双手握刀,借着狼腹没有骨板的空当,狠狠贯入,搅动!

嚎叫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
山林重归死寂。秦莽跪坐在狼尸旁,大口喘气,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识海之中,赤焰纹的形状悄然变了——焰尾多出一缕回钩。方才那一口焰息喷出的瞬间,它自己”学”会了什么。

焚息。他给这一手,起了名字。
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吞进来的纹,不是死物。它们会随他一起搏命,一起挨打,一起在生死之间——长出新的牙。

更让他头皮发麻的还在后面。当他的手按上狼尸眉心那道暗淡的兽纹时,空白纹再度苏醒,一线青黑之气被抽出、炼化——识海里,第二道纹亮起。狼形,狞恶。

而赤焰纹与狼纹甫一相邻,竟彼此纠缠、试探,像两头活物在打量对方。识海最深处的黑暗里,他甚至恍惚看见一个庞大的轮廓,静静卧着,吞吐着这两道纹的余韵。

吞的纹越多,那东西,就越清晰。

秦莽盯着识海看了半晌,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笑了。怕吗?有一点。但比起怕——

他低头看着自己烧伤的、开裂的、却前所未有地有力的一双手。

这就是变强的滋味。他尝过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天亮前,他把狼尸拖下了山。

下山的路上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他浑身是伤,每走一步肋下都在抽痛,嘴角却一直咧着。

路过山神庙的断碑时,他停下来,朝着青石城的方向望了很久。那座城里,有人欠他一根手指的债,有人欠他一家的积蓄,还有人,欠他爹一个连跪着都求不来的公道。

都记着呢。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
铁背狼的骨板、狼牙、妖丹,在百纹坊能换一小袋灵石。

而灵石,能买来全城的”垃圾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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