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莽在床上躺了三天。

第三天傍晚,盲叟的口信到了:藏纹阁,顶层。

石塔顶层,四面窗洞大开,晚风穿堂。盲叟盘膝坐在窗边,竹扫帚横在膝上,像一杆老枪。

“灰烛,搜神殿三十六香主之一。”老人开门见山,“探路的灯芯罢了。死一百个,殿里都不会皱一下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秦莽在他对面坐下,“下一个来的,是谁?”

“不是谁。”盲叟摇头,“香主之上,是殿使。殿使之上,是’灯’。搜神殿真正的那盏灯,千年没出过殿。”

他蒙着灰布的脸转向窗外,声音沉沉:“它若出殿,天上会多一只眼睛。”

塔顶静了半晌。

“第二锁。”盲叟忽道,“给你一个月。锁不成,往后的事,老夫替你娘,也兜不住了。”

秦莽起身,郑重行了一礼,下塔。走到楼梯口,又被叫住。

“那扇门,学你娘声音的事——”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一字一顿,“老夫想了三天,只想出一个说法。说与你,记在心里。”

“它学舌,不是闲的。它只学一种人的声音。”

“它想吃的人。”

秦莽扶着石壁,半晌,轻声问:“所以我娘,当年……”

盲叟没有回答。塔顶只剩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扫一片永远扫不完的灰。

下山路上,他绕去丹阁。顾长青已把秦烈挪进了九层——丹阁塔顶,阵法最密之处,寻常长老都住不进去的地方。老供奉只撂下一句:“人在老夫塔里。搜神殿要来,先问过这一炉丹火。”

榻上,秦烈睡得沉了,眉宇却松了。钉去根除,脉伤仍在——但起码,这一觉,不再是吊着命睡的了。

秦莽替爹掖了掖被角,盘算着往后的账:欠姜衡三千点,月例一千,续脉丹一月一炉,第二锁一月为期,还有北荒那半张烧剩的图。

一笔,一笔,他都记着。

子夜,他是被冻醒的。

胸口的黑骨坠,凉得像一块万年寒冰——比落雁泽那次凉,比鹰嘴涧那次,还要凉。

他翻身下床,推窗,跃上宿舍屋脊,朝山下望去——

呼吸,停了。

郡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睡去。可就在他望下去的这一瞬,城南,一点白光幽幽亮起。

跟着是第二盏。第十盏。第一百盏。

白纸灯笼,沿着长街,一盏一盏,次第亮起,像一条条白线,把偌大的苍岚郡城,一笔一笔勾了出来。九座城门的门楼上,九盏丈高的巨灯同时点亮,灯面上,九只灰白色的巨眼,缓缓地,睁开了。

满城的灯,没有惊动任何一个凡人。街上无人,犬不吠,更夫的梆子照旧敲着三更。

那灯光,只落进有纹之人的眼睛。

灯照的不是街。

是纹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脚下,大地深处,三声沉沉的叩响,顺着九峰的山骨,一路滚了上来。藏纹阁底,那扇黑门,隔着千丈山岩,在回应满城的灯火。

藏纹阁顶层的窗洞里,盲叟不知何时已经站起。扫帚拄地,面朝满城白灯,佝偻了二十年的背,挺得笔直。

“都醒了。”老人低声说。

识海深处,那只古老的眼睛缓缓睁开。它望着那满城的灯,望了很久,千年冰川似的声音里,第一次,渗出一丝近乎讥诮的东西:“他们不是来接你的。”

“是来接我——回去,做灯芯。”

“灯芯?”秦莽问。

它不再答。

夜风卷着寒意扑上屋脊。秦莽攥紧胸口的骨坠,望着山下那九只缓缓转动的灰白巨眼,忽然咧开嘴,呵出一团白气,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森森发亮:“接我回家?”

“那得先问问我——”

“饿,不饿。”

识海最深处,那只眼睛,也弯了起来。

一人,一渊,第一次,笑得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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