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山复命,执法殿给了两千八百点。

十九条活人,一座毁掉的“门”,外加一份三十七人的名册。

姜衡在阶下等他,只说了两句话。

“藏纹阁的公帐,老夫翻到第十四年了。”

“你别催,也别自己去翻。”

秦莽点头,径直上了第五峰。

闭关处还是藏纹阁二层。

盲叟坐在门口的石阶上,扫帚横在膝头。

“闩裂了。”老人说。

“裂了一角。”

“两天,还是三天?”

“四天。”

“四天没吃活人。”盲叟哼了一声,“比老夫想的强。”

秦莽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老祖,喂什么?”

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“我要喂错了呢?”

“喂错了它不吃。”老人把扫帚往地上一顿,“它嘴刁得很。”

“它只吃你舍不得的。”

秦莽在屋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
他把识海里的纹一道一道点过去。

灰雾纹。纹师级的命纹,他这辈子吞过最贵的一道,鹰嘴涧一战的全部战果。

青睛鼍王之纹。妖王级,落雁泽血战换来的。

焰翎。刚生出雏形,再养几年就是一对翅膀。

焚狼纹。命根子。

都很贵。

一道也不舍不得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忽然睁开眼。

在识海最不起眼的地方,压着一道很小、很旧的纹。

赤焰纹。

十六岁那年,百纹坊后巷,学徒把一筐炼废的残料倒在土墙根下。

其中一枚残火纹晶,让他眉心第一次发烫。

那是他这辈子第一道纹。

也是他从“废物”变成“人”的那一天。

后来它熔进焚狼纹里,成了那身火的根。这些年他早就不再单独用它了。

秦莽伸手,把那道纹托了出来。

赤金色的一小团,在他掌心里跳,像一颗心。

跳的频率,和他十六岁那年在土墙根下蹲着发抖时,一模一样。

“……原来是你。”他说。

识海深处,那口渊安静地张着嘴。

秦莽把金环稳住,把裂了角的金闩顶起来,然后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。

他没有关。

他把渊口,敞开了。

饿潮汹涌而上,一瞬间冲得他七窍生烟。

在那潮水扑到他脸上的前一息,他把掌心那团赤金,轻轻放了下去。

放进潮水里。

不是被抢。

是他放的。

潮水停了。

整座识海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
那只古老的眼睛低下来,慢慢地——非常慢地——凑近了那一小团火。

它没有咬。

它先闻了闻。

然后它张开嘴,把那团赤金含住,像老人含住一颗糖。

秦莽听见自己心口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他这辈子的第一道纹,没了。

同一瞬,金环之下,金闩之上,一圈金光缓缓浮起,兜转一周,凝成一只碗的形状,稳稳托在渊口正下方。

碗底朝天,盛着。

裂了角的金闩被那只碗一托,自己合拢了。

第三锁,成。

秦莽睁开眼,一口冷气从牙缝里倒吸进去。

不是因为疼。

是因为他“看”见了自己的焚狼纹。

那身赤金的焰鬃,暗了。

暗成一种压得极深的墨金色,不亮,不烈,像烧透了的炭。

他试着提了一口气。

焚息。

从前是三尺焰浪。

这一次,只有一尺。

一尺,还发着黑。

代价来得干脆利落,一点情面不讲。

门外,盲叟的声音传进来。

“成了?”

“成了。”

“它接了?”

秦莽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它没抢。”

“它等我放的。”

石阶上很久没有声音。

然后盲叟慢慢地站了起来,声音里有一种秦莽从没听过的东西。

“小子,你记着老夫一句话。”

“喂熟的兽,不咬手。”

“咬心。”

当天下午,秦莽上了丹阁九层。

顾长青把脉案摊开,那道灰白细痕又长了小半寸,弯弯折折,像一行写到一半的字。

“能试试吗?”秦莽问。

“试什么?”

秦莽没有回答。

他坐到榻边,握住父亲的手腕。

第三锁的那只碗,第一次翻了过来。

渊口里含着的、他这辈子吞过最贵的那一道——灰烛的灰雾纹,被他一寸一寸引出来,顺着掌心渡了过去。

以灰,压灰。

榻上,秦烈闷哼一声,额上沁出汗珠。

顾长青三指按在脉门上,整个人猛地站直。

“停了。”

“什么停了?”

“字。”老供奉的声音发抖,“它不长了。”

秦烈缓缓睁开眼,望着儿子看了很久。

“你身上,是不是少了点东西?”

秦莽笑了一下。

“少了点烧火的。”

“够用就行。”

三天后,顾长青派人急报第五峰。

秦莽赶到丹阁时,那卷脉案已经摊在案上。

那行字,又开始长了。

而且长出了新的一笔。

那一笔弯得很别扭,横起竖收,带着一股熟悉的雾气。

顾长青把新拓的纸推到他面前,手指压在那一笔上,声音干得像沙子。

“这一笔,老夫认得。”

“这是你三天前渡进去的那道纹。”

秦莽站在案前,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下去。

他喂了一口。

那行字,把它吃了。

然后接着往下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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