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,先动。

秦烈指间弓弦一颤,三棱猎箭撕裂夜色,快得只剩一声厉啸——这一箭,曾在八十步外洞穿铁背狼的头骨。

黑袍人没有躲。他抬起两根枯瘦的手指,轻描淡写地一夹。

铮!箭杆在他指间寸寸崩断。

“纹士二重,边军的箭术。”黑袍人的语气,像在点评一件旧货,”三十年前,或许能给我挠个痒。”

秦烈瞳孔一缩,反手又是三箭连珠,同时暴喝:”莽儿,走!”

秦莽没有走。他从侧翼扑出,焚狼纹全力催动,焰息、拳劲、刀光,把这一个多月吞下的所有力量,尽数倾泻!

黑袍人袍袖鼓荡,一股灰蒙蒙的纹力荡开,如巨浪拍碎两朵水花。父子二人同时倒飞,秦莽撞碎了院中的石桌,喉头一甜,喷出血来。

纹师。而且,远不止纹师门槛。这不是能打的仗——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。

可秦莽还是从血泊里爬了起来,反手横起短刀,挡在父亲身前。

黑袍人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:”纹徒九重,肉身磨出这份筋骨,边城这种破地方,难为你了。可惜——”袍袖轻轻一拂,秦莽再度倒飞出去,”蝼蚁,就是蝼蚁。”

“小家伙,知道你吞的是什么吗?”黑袍人踏着碎石,一步一步走向秦莽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癫狂,”千年之前,大荒天域有一族。天生无纹,却以万纹为食。族人所过之处,满城修士一夜之间命纹尽失,沦为凡人。”

“一夜。半座天域。纹光尽灭。”

“诸域震恐,圣者联手,围杀其族,焚骨扬灰,史册除名——那一族的名字,叫’噬神’。”

黑袍人俯下身,兜帽的阴影罩住秦莽:”而你眉心里那点东西,是噬神一族灭族之前,藏进天地间的最后一枚’噬神之种’。它漂泊千年,竟落在一个边城猎户的种身上……哈哈,哈哈哈哈!”

“交出来。挖出种子,你还能活着,做个凡人。”

秦莽撑着碎石,抬起头,满脸是血,咧嘴一笑:”好东西啊……那你来挖。”

“敬酒不吃。”黑袍人五指张开,灰气凝成鬼爪,当头罩落——

“莽儿——!!”

一声嘶吼。一道伤痕累累的身影从侧面猛扑进来,张开双臂,像许多年前在黑风岭替年幼的儿子挡住扑来的妖狼那样,把秦莽整个人,护在了身下。

噗。

鬼爪,穿透了秦烈的胸膛。

时间在这一瞬停了。秦莽看着父亲的血一滴、一滴砸在自己脸上,烫得吓人。老猎人回过头,嘴唇动了动,血沫涌出来,只挤出气音一样的两个字:

“……跑。”

跑?

往哪儿跑?他这一辈子,爹就是山,就是墙,就是天塌下来时挡在他头顶的那双手。

现在,山塌了。

黑袍人厌烦地一甩手,把秦烈的身体摔到墙根,像摔一件破皮袄。

“轮到你了。”鬼爪再度抬起,狞笑逼近。

秦莽跪在血泊里,没有跑。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烧穿了,炸开了——

识海,轰然震荡!

胸口的黑骨坠骤然发烫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!那道谁也看不懂的古老纹路幽幽亮起,与他眉心深处,遥遥呼应——

七道纹路疯狂哀鸣,焚狼纹伏地颤抖。而在识海最深处,那片他从来不敢深看的黑暗里——那个庞大的、沉睡了千年的轮廓,缓缓地,缓缓地——

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
古老。冰冷。睥睨万纹。

眸光扫过,识海中七道纹路齐齐俯首。院中,黑袍人的狞笑猛地僵在脸上,如坠冰窟——他看见,那个跪在血泊里的少年,缓缓抬起了头。

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少年。

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、饥饿的漆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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