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海之内,天崩地裂。

壁障碎处,豁然开朗——一方赤金色的海,自虚无中拓开,烟波浩渺。诸纹欢啸着扎进海里,如龙归渊。焚狼纹居中盘踞,肩胛处火光流转,隐隐凸起两团焰翎的雏形。

纹海初开。

纹士,一重。

外界,不过一个呼吸。

“放箭!”沈天赐眯眼喝令。

八支弩箭破空,三支奔着唐三两去。胖子怪叫一声,怀里那件家传宝甲轰然自启,一层莹白玉光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颗滚圆的玉蛋,弩箭钉在上面,叮叮当当落进水里。玉蛋被浪头一推,骨碌碌滚进了芦苇深处,只隐隐透出里面含混的嚷嚷:“兄弟——撑住——我这甲开了就得护满一个时辰,出、出不来——”

剩下的箭,奔秦莽。

秦莽动了——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。赤金焰光贴着水面犁开一条直线,轰的一声,炸进死士阵中。

拳风过处,筋断骨折。八名死士像八捆柴禾,前后不过三息,全部漂在了水上。

沈天赐终于变了脸色:“纹士?!你入院才半个月——”

雷纹轰然而起,雷蛇缠臂,他倾尽全力一拳砸下。秦莽迎面一掌拍偏雷光,肘尖顶进他心口——就像当日在青石城演武场对柳铮做的那样,只是快了十倍,重了十倍。

沈天赐倒飞出去,砸穿三丛芦苇,从水里挣扎着抬头,一口血喷出来,又惊,又怒,又不敢信。

他是沈家嫡子,上品雷纹,九重巅峰。他生下来就站在别人一辈子够不着的地方。凭什么——凭什么一个边城的野种,半个月,就走完了他还没走完的路?!

咆哮声至。青睛鼍王,到了。

沈天赐眼珠一转,竟一把捞起身边昏死的死士,朝妖王方向掷去,自己转身就逃。

引妖香还攥在柳铮手里。可妖王的青睛,却直直锁定了逃跑的沈天赐——或许因为,他跑得最快,像最肥的猎物。

巨口破浪而出。

“救我——!秦莽,救……”

水面上,只剩一圈涟漪,和半截漂着的锦袍。

秦莽本已抬手,终究慢了半步。他盯着那圈涟漪看了一瞬,收回手。

这笔账,老天爷自己收了。

鼍王吞了人,青睛缓缓转向水中央最后站着的那个人类。

这一战再无顾忌。焰翎乍张,狼啸震泽,纹士一重的秦莽与妖王在芦苇荡里翻江倒海,从雾起杀到雾散。最后一式,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赤金流光,短刀没入妖王青睛,直贯颅腔。

小山般的尸身缓缓歪倒。临死那一瞬,鼍王的独角伏低,朝他摆出了臣服的姿态。

秦莽单膝跪在妖王头颅上,喘着粗气,手掌按上它的眉心。一道磅礴的妖王之纹,轰然入海。

“啊——!!”

背后,一声癫狂的尖叫。

柳铮不知何时摸到了近前,断指的右手举着一支淬着乌光的弩箭,朝他后心狠狠扎下——

秦莽甚至来不及回头。

眉心深处,那只古老的眼睛,倏然睁开一线。

无数黑气细丝自他后背涌出,缠住柳铮手腕。柳铮如遭雷噬,僵在原地。随即,他惊恐万状地“看”到——自己识海里那道上品火纹,那道让他傲了十六年的天才之证,被黑丝缠住,连根拔起,一寸一寸拖出体外,吞没。

一股饱胀的暖流,涌遍秦莽四肢百骸。

舒服。舒服得,让他遍体生寒。

黑丝散去。柳铮瘫倒在水里,双目失神。他的识海空空如也,比当年觉醒碑前的秦莽更空——从今往后,他是个真正的废人。

“我的纹……”他忽然嚎哭起来,在水里疯了一样乱抓,“他吃了我的纹!他吃了我的纹啊——!!”

哭嚎声在空荡荡的芦苇荡里飘出去很远。玉蛋还滚在苇丛深处,昏昏沉沉;死士们横七竖八,不省人事。没有人听见。

秦莽站在原地,摊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很久。

指缝间还残着一丝暖意。那不是他动的手——是它。可那股舒服,却是顺着他自己的血,一寸一寸暖上来的。

识海深处,那只重新阖上的眼睛,在闭上前的最后一瞬——

分明,是笑着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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