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外十里,长亭。

白鹤年拄着拐,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,脚边放着两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。

“你寄存在坊里的废料。”老头把麻袋踢过来,“路上无聊,拿去把玩。”

秦莽跳下车,郑重接过。麻袋一入手,眉心便是一阵熟悉的悸动——里头几十枚残晶上那些奄奄一息的纹路,在他的感知里,像一锅温着的粥。

“白老,这些年——”

“少来这套。”白鹤年摆摆手,忽然从怀里摸出个物件,塞进他手心,“到了郡城,若有一天走投无路——记住,是走投无路——去城南墨字巷,敲第三扇门,把这个递进去。”

掌心里,是半块断口参差的墨玉,玉上刻着半个古篆,认不出是什么字。

“找谁?”
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老头翻身要走,又停住,背对着他,“小子,郡城的水,比黑风岭的夜还深。你的那点’秘密’……”

秦莽瞳孔微缩。

“……收好了。”白鹤年一拐一拐地走了,没回头。

马车轱辘,碾了三天官道。

三天里,秦莽白天守着父亲喂药擦身,夜里盘坐车厢一角,一枚一枚地“把玩”那些残晶。断风纹、残雷纹、废土纹,顺着指尖无声滑入眉心。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,气息一寸一寸涨回来,涨到纹徒九重的尽头,顶上了一层薄膜似的壁障。

纹士之门。差一步。

识海深处,那庞然轮廓睡得很沉,只在他吞纹时极轻地翻个身,像喂饱了的兽。

第二夜宿在荒驿,后半夜山里起了狼嚎,车夫吓得脸白。嚎声由远及近,近到百步之内,忽然齐刷刷一顿——然后整群狼掉头,绕着驿站画了个大大的圈,远远地走了。

车夫直呼菩萨保佑。秦莽靠在车辕上,拉了拉衣领,盖住眉心。

白天赶路,姜衡与他对坐,有一搭没一搭地讲圣院的规矩:圣院分外院、内院,新生皆入外院;贡献点是院里的硬通货,丹药、功法、器物,明码标价;月例按名次发,除此之外,想挣点,要么月考夺名,要么接榜——剿妖、护矿、寻材,拿命换点。

“记住,”姜衡说,“在圣院,贡献点就是底气。”

秦莽点头,心里只有一个数:三千。一个月,三千点。

第四天夜里,他做了个梦。

梦里是一望无际的雪原,天地皆白。雪里站着一个白衣女子,背对着他,长发如墨。他拼命地跑,雪没到膝盖,怎么也跑不近。女子似乎察觉了,肩头微微一动,正要回头——

秦莽猛地惊醒。

胸口的黑骨坠,烫的。

车帘外,姜衡的声音淡淡传来:“梦见什么了?”

“梦见吃的。”

“……”姜衡沉默片刻,换了话头,“那晚,黑袍人怎么走的?”

“打不过我爹,自己断了条胳膊,跑了。”

“你爹纹士二重。”

“我爹箭快。”

姜衡不再问了。有些账,他心里记着就行——那道冲天纹光,那只烙在门板上的灰眼,还有眼前这个撒谎不眨眼的少年。圣院很大,装得下许多秘密。

他只希望,别是祸。

第七日晌午,官道尽头的地平线上,一线青黑色的影子缓缓拱起,越来越高,高到像一整条山脉横卧在天边。

苍岚郡城。城墙百丈,旌旗如林,城门洞开如巨兽之口,车马人流昼夜不息。随便一个当街走过的绸衫少年,气息都不弱于青石城的柳铮。

“进了这道门,”姜衡掀帘,望着那座天下雄城,“你就不再是边城猎户了。”

秦莽握着父亲滚烫的手,看着他起伏微弱的胸口,轻声说:“爹,到了。”

十日之期,已过其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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