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秦莽的眼睛。

黑袍人活了很久,久到记不清自己的年纪。可当那双漆黑的眸子抬起来望向他时,他体内每一道纹路,都在同一瞬间发出了哀鸣。

不是恐惧。是臣服。是食物见到了嘴。

“退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
血泊里的少年站了起来。动作很慢,像刚学会使用这具身体,歪了歪头,骨节咔咔作响。

最奇怪的,是秦莽自己。

他“看”得见这一切——像被塞进了自己脑袋最深处的一个角落,隔着一层水幕,看着自己的身体自己在动。那不是他的步伐,那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走路的方式。他想喊,喊不出;想夺回手脚,如蚍蜉撼树。只有一个念头顺着水幕渗进来,冰冷、庞大、不容置疑——

饿。

“种子……您已经醒了……”黑袍人癫狂又惶恐地后退,“千年了,大人,我们找了您千年!搜神殿的信众日夜——”

秦莽动了。

没有招式。一步跨出,人已到黑袍人面前,五指成爪,不闪不避,直直探进那团护体灰雾里。

灰雾像沸水泼进了雪堆。

黑袍人惊骇欲绝地感到,自己苦修百年的命纹,正顺着那只手被一寸一寸地往外抽——不是打散,是吞。识海里,清清楚楚传来贪婪的咀嚼声。

“松口!大人,松口啊——!”

他嘶叫着,猛一咬牙,竟自断一臂!断臂连同半幅袍袖炸成血雾,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灰烟,撞破院墙,亡命而去。夜色深处,远远传来变了调的哭嚎:“搜神殿会来的……会来接您回家的——!”

院子静了。

秦莽站在原地,缓缓摊开手掌。掌心里,一缕灰白的纹路残丝还在扭动,随即被皮肤下透出的黑气卷住,吞了个干净。

识海深处,那只古老的眼睛意犹未尽地扫了一圈,像在评价一顿不够丰盛的饭。然后,它满意地眯起,缓缓阖上。

这具身体,重新还给了他。像用完就还的一件工具。

潮水般的力量瞬间退去。

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,秦莽喉头涌血,双膝砸在地上。他顾不上,连滚带爬扑向墙根:“爹!爹——”

秦烈胸口那个血洞还在渗血,呼吸细得像风里的烛火。

“人还没死。”

一只手按住秦莽的肩。姜衡不知何时立在院中,官袍外罩着夜行披风,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他扫了一眼坍塌的院墙、满地碎石,以及门板上一只焦黑的、烙印般的灰白眼睛,什么都没问。

三根银针落下,封住秦烈心脉。一粒培元丹化在温水里,一点点灌了下去。

“定魂针,只能吊十日。”姜衡收针,直视秦莽,“边城无药。能救他的,只有苍岚圣院丹阁。”

“多久能到?”

“车驾疾行,七日。”

“现在走。”

巷子外这时才响起杂乱的脚步,城卫队举着火把姗姗来迟,被姜衡一块令牌打发了:“圣院办事。散。”左邻右舍的窗纸后亮起一盏盏灯,没有一扇门敢开。

姜衡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的少年。半个时辰前,驿馆之中,他遥遥望见这座小院上空腾起的纹光,那一瞬,他几乎以为是哪位纹王临世。

他有很多问题。他一个都没问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现在走。”

秦莽回屋收拾行装。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:爹的铁胎弓,半壶三棱猎箭,娘留下的黑骨坠,还有那封盖着圣院大印的入院令。一个家,拢共一个包袱。

天亮之前,一辆马车碾着秋霜出了青石城北门。秦莽坐在车辕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门板上那只烧焦的灰白眼睛,在晨光里,像还睁着。

他淡淡收回目光。

搜神殿。

记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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