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九,秦莽把姜衡请到了外院最里头那间空讲堂。

他关上门,插上闩。

“执事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瞒了您一件事。四十天。”

姜衡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
“说。”

“裴照告诉我,腊月十七的纸鸢不是飞下来的,是从藏纹阁塔顶用一根线放下来的。”

“二十年,塔顶只有一个人。”

姜衡的脸一寸一寸沉了下去。

他没有骂。

他慢慢在长凳上坐下,两只手撑着膝盖,像忽然被抽掉了几分力气。

“你为什么现在说?”

“因为今晚之后我一个人扛不动了。”

“你为什么当初不说?”

“因为您会去查他。”秦莽说,“您一查,鱼就跑了。”

姜衡闭了闭眼。

“老夫在藏纹阁那位老人家手底下受过教。”他说,“老夫十九岁那年做错事,是他一扫帚打醒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要老夫今晚去查他?”

“不。”秦莽说,“我要您去查那根线的另一头。”

三两把一卷图铺开在讲堂的地上。

那是他熬了三夜画的九峰阵图,九座山峰,一百二十七道阵纹,细得像蛛网。

“我先说结论。”三两把算盘往图上一压,“那根线,不是从塔顶放下去的。”

姜衡抬头。

“塔顶只是过线的地方。”

“讲。”

三两的手指点在第五峰塔尖上。

“藏纹阁在第五峰山腰。塔顶离地二十丈。往年纸鸢落在执名房案头,执名房在第一峰山脚。”

“从塔顶到执名房,直线八里,中间隔着两道山脊。”

“一根线要走八里、跨两道脊,还得让鸢慢慢往下落——不能扯断,不能挂树。”

“这在山里办不到。”

“除非。”

“除非什么?”姜衡问。

“除非线不走山,走阵。”

三两的指头顺着图上一道弯弯的阵纹划过去。

那道纹起于第一峰绝顶,一路盘旋,正好擦过第五峰塔尖,再落进第一峰山脚。

“九峰大阵有一百二十七道阵纹。这一道叫’挑灯纹’,是当年建院时用来传令的老纹,三百年没人用了。”

“沿着它走线,八里像一里。”

“塔顶那块砖,就压在这道纹的第二个节点上。”

讲堂里没人说话。

“所以线不是从塔顶下去的。”秦莽说。

“是从塔顶上头下来的,借道塔顶,再往下走。”

三两的手指往上一挪,停在第一峰绝顶。

“起点只能在这儿。”

姜衡的脸色白了。

第一峰绝顶,是执法殿。

“老夫昨天把二十年的公帐翻完了。”很久,姜衡才开口。

“结果?”

“十年前那位病故的长老,姓卫。”姜衡说,“丧仪老夫去过。”

“棺材抬得太轻。”

“当时老夫只当他病久了,人瘦。”

“三天后,新任纹典长老到院视事。”

“名册上写的名字——”

姜衡顿了一下。

“卫长庚。”

“跟死了那位,同姓。”

“院里传的是族侄接叔父的位子。”

“公帐上的字,连’修’字最后那一竖往左歪半分的毛病,也一并接过去了。”

秦莽把炭条捡起来,在讲堂的墙上写下第五行字。

卫长庚。

“下套。”他说。

“怎么下?”

“帖上写一个人,那就一个人。”秦莽说,“我上塔顶。”

“崔九山带二十个老生守塔下三条路,谁也别上来。”

“三两在执名房案头等——鸢总要落地,落在哪儿,记时辰。”

“执事您守绝顶。”

姜衡摇头。

“执法殿绝顶那晚十二长老轮值,老夫一个外院执事,上不去。”

“我不要您上去。”秦莽说,“我要您站在能看见铁匾的地方。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那一夜谁不在。”

姜衡一怔。
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

“点名。”

“点名。”

“这是你爹教的?”

“我爹说,套下好了就别再动它。”秦莽说,“人只要走过去,雪上就有脚印。”

腊月十七,天阴。

辰时开始下雪,到申时,九峰全白了。

九峰大阵封禁重设之后,每夜子时换阵值,雪大风大,换阵最慢——今夜的阵门,会比往常多松半个时辰。

给放线的人留的,是一整个山头的方便。

申时三刻,崔九山点齐了人。

三两抱着算盘和更漏往第一峰去了,走前回头喊了一句:“活着回来啊你。”

秦莽正要上塔。

丹阁的药童从雪里跌跌撞撞跑上来,一脸的雪水,话都说不利索。

“秦……秦师兄……”

“说。”

“顾供奉让我传话。”

“传。”

药童抹了把脸。

“你爹今天没醒。”

“一个时辰也没醒。”

“顾供奉说——”

“那行字,今天长了六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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