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提前的帖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第一峰地牢里比外头暖。
裴照坐在草席上,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些,人还是瘦,眼神却回来了。
秦莽把纸鸢放在铁栅前的地上。
裴照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往后靠住石壁。
“提前了。”
“往年这时候来过吗?”
“二十年,一次没有。”裴照说,“腊月十七,子时前后,不早一刻不晚一刻。”
“那这只呢?”
“这只不是给我的。”
裴照伸手,隔着铁栅把纸鸢拨过去一点,让火把的光斜着照上纸面。
“公子看这里。”
秦莽蹲下。
纸面素白,一个字也没有。
“我从前也以为无字是不留把柄。”裴照说,“第七年我才明白——无字才是话。”
“话在哪儿?”
“在骨头上。”
裴照的指头顺着竹篾一根根点过去。
“横骨几根,竖骨几根,交口在第几处,尾坠几缕。”
“这套扎法,是搜神殿的账房手艺。一只鸢,就是一张条子。”
“你数。”
三两早蹲在旁边了,手指在算盘上飞。
“横七,竖三,交口在第二处,尾坠一缕。”他念一句,裴照译一句。
“横七——十七。”
“竖三——子时三刻。”
“交口第二——第五峰,塔顶。”
“尾坠一缕——”
裴照停住了。
“一缕是什么?”秦莽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
石道里静得能听见火苗舔石壁的声音。
“往年的条子,尾坠都是三缕。”裴照说,“三缕是’照旧’。二十年,一缕都没变过。”
“今年是一缕。”
“一缕是’只许一个人上去’。”
三两把算盘抱紧了。
“请帖。”他干巴巴地说,“这是请帖啊。”
“是。”裴照抬眼看着秦莽,“公子,这只鸢落在你窗台上,不是走错门。”
“是有人要单独见你。”
出了地牢,天已擦黑。
秦莽没回宿舍,他上了第五峰。
塔顶那盏小灯还亮着。
盲叟在扫地。
秦莽把纸鸢放在他脚边。
老人的扫帚停了。
他弯下腰,伸出手,指腹先摸到纸,再摸到竹篾。
一根一根,慢慢摸过去。
摸到尾坠时,他的手指停在那一缕纸穗上,捻了很久。
“这不是那种纸鸢。”
“哪种是那种?”
“往年那种,尾巴上三缕。”
“您摸过。”
“每年。”
秦莽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风从北面翻上塔顶,把雪粒打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老祖。”他说,“上回我问过您一句。”
“你问了。”
“我今天问第二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每年腊月十七子时三刻,您在塔顶做什么?”
盲叟把扫帚立起来,双手压在帚柄上。
那颗蒙着灰布的头,慢慢转向北方。
“等一根线。”
秦莽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“什么线?”
“一根从上头垂下来的线。”老人说,“很细。摸上去像发。”
“垂到哪儿?”
“垂到这儿。”盲叟的脚在石地上一点,“就这儿。塔顶,东南角,第三块砖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老夫抓住它。”
“抓住之后?”
老人沉默了。
秦莽等着。
雪落在他睫毛上,化了,又结成霜。
“抓住之后,老夫就一直抓着。”盲叟终于说,“抓到天亮。”
“二十年?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不该问这个。”
“我为什么不该问?”
“因为老夫答了,你今年就非上来不可。”
秦莽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短,像刀出鞘一寸又收回去。
“我本来就要上来。”
盲叟的手在帚柄上攥紧了。
老人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急躁的东西。
“小子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今年这一夜,你别上塔顶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往年三缕,今年一缕。”老人说,“三缕是照旧,一缕是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“一缕是什么?”
“是他们改主意了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盲叟不答。
他重新弯下腰,扫帚在石地上“沙”地推出去一记。
雪被扫开一线,又立刻被新雪盖上。
秦莽转身走到塔沿。
从这里往北看,能看见九峰的轮廓,一层压一层,顶上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。
“老祖。”
“嗯。”
“腊月十七,我上来。”
扫帚声停了很久。
久到秦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“那你带着你的碗。”老人说。
“不是带你的饿。”
“是带你的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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