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峰地牢里比外头暖。

裴照坐在草席上,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些,人还是瘦,眼神却回来了。

秦莽把纸鸢放在铁栅前的地上。

裴照只看了一眼,整个人往后靠住石壁。

“提前了。”

“往年这时候来过吗?”

“二十年,一次没有。”裴照说,“腊月十七,子时前后,不早一刻不晚一刻。”

“那这只呢?”

“这只不是给我的。”

裴照伸手,隔着铁栅把纸鸢拨过去一点,让火把的光斜着照上纸面。

“公子看这里。”

秦莽蹲下。

纸面素白,一个字也没有。

“我从前也以为无字是不留把柄。”裴照说,“第七年我才明白——无字才是话。”

“话在哪儿?”

“在骨头上。”

裴照的指头顺着竹篾一根根点过去。

“横骨几根,竖骨几根,交口在第几处,尾坠几缕。”

“这套扎法,是搜神殿的账房手艺。一只鸢,就是一张条子。”

“你数。”

三两早蹲在旁边了,手指在算盘上飞。

“横七,竖三,交口在第二处,尾坠一缕。”他念一句,裴照译一句。

“横七——十七。”

“竖三——子时三刻。”

“交口第二——第五峰,塔顶。”

“尾坠一缕——”

裴照停住了。

“一缕是什么?”秦莽问。

“一个人。”

石道里静得能听见火苗舔石壁的声音。

“往年的条子,尾坠都是三缕。”裴照说,“三缕是’照旧’。二十年,一缕都没变过。”

“今年是一缕。”

“一缕是’只许一个人上去’。”

三两把算盘抱紧了。

“请帖。”他干巴巴地说,“这是请帖啊。”

“是。”裴照抬眼看着秦莽,“公子,这只鸢落在你窗台上,不是走错门。”

“是有人要单独见你。”

出了地牢,天已擦黑。

秦莽没回宿舍,他上了第五峰。

塔顶那盏小灯还亮着。

盲叟在扫地。

秦莽把纸鸢放在他脚边。

老人的扫帚停了。

他弯下腰,伸出手,指腹先摸到纸,再摸到竹篾。

一根一根,慢慢摸过去。

摸到尾坠时,他的手指停在那一缕纸穗上,捻了很久。

“这不是那种纸鸢。”

“哪种是那种?”

“往年那种,尾巴上三缕。”

“您摸过。”

“每年。”

秦莽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
风从北面翻上塔顶,把雪粒打在两个人身上。

“老祖。”他说,“上回我问过您一句。”

“你问了。”

“我今天问第二句。”

“问。”

“每年腊月十七子时三刻,您在塔顶做什么?”

盲叟把扫帚立起来,双手压在帚柄上。

那颗蒙着灰布的头,慢慢转向北方。

“等一根线。”

秦莽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
“什么线?”

“一根从上头垂下来的线。”老人说,“很细。摸上去像发。”

“垂到哪儿?”

“垂到这儿。”盲叟的脚在石地上一点,“就这儿。塔顶,东南角,第三块砖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老夫抓住它。”

“抓住之后?”

老人沉默了。

秦莽等着。

雪落在他睫毛上,化了,又结成霜。

“抓住之后,老夫就一直抓着。”盲叟终于说,“抓到天亮。”

“二十年?”

“二十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你不该问这个。”

“我为什么不该问?”

“因为老夫答了,你今年就非上来不可。”

秦莽笑了一下。

那笑很短,像刀出鞘一寸又收回去。

“我本来就要上来。”

盲叟的手在帚柄上攥紧了。

老人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急躁的东西。

“小子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今年这一夜,你别上塔顶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往年三缕,今年一缕。”老人说,“三缕是照旧,一缕是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“一缕是什么?”

“是他们改主意了。”

“改成什么?”

盲叟不答。

他重新弯下腰,扫帚在石地上“沙”地推出去一记。

雪被扫开一线,又立刻被新雪盖上。

秦莽转身走到塔沿。

从这里往北看,能看见九峰的轮廓,一层压一层,顶上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。

“老祖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腊月十七,我上来。”

扫帚声停了很久。

久到秦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

“那你带着你的碗。”老人说。

“不是带你的饿。”

“是带你的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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