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龙涧在西岭最深处,两壁夹一线,涧底常年不化冰。

第三天午后,三人下到涧底。

崔九山第一个骂出声。

“什么鬼地方。”

他呼出的白气刚离嘴就散不开,凝成一层霜挂在眉毛上。

三两抱着算盘缩成一团,鼻尖冻得发红。

“寒气从下往上走。”他哆嗦着说,“九寒钟乳就长在这种地方——越冷,长得越好。”

“钟乳在哪儿?”

“再往下三十丈。有水声的那处。”

秦莽张口试了试。

一口焚息喷出去,黑金色的火苗窜出一尺,撞在寒气上,“嗤”地一下缩成半尺,灭了。

崔九山看得直咧嘴。

“你这火……”

“够点火把。”秦莽说。
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。”

“以前我有一样东西,现在没了。”

崔九山没再问。

这就是他好处——见得多,问得少。

往下三十丈,冰壁开始渗水,水一落地就冻。

崔九山走在前头开路,断金重刀劈冰开道,劈了七八下,刀身上“咔”地起了一道白线。

他脸色一变,收刀。

“刀要冻脆了。”

“给我。”

崔九山把刀递过去。

秦莽单手握住刀脊,闭眼。

金环稳,金闩开一线,渊口下那只碗,翻了过来。

他在识海里翻检了片刻,挑出一道细细的、蜷成一圈的赤色——赤蛇纹。

那是他十六岁那年在百纹坊废料堆里捡的第五道纹,火毒双属,不算好,也不算差,跟着他从青石城走到了苍岚。

一缕暗红顺着掌心渡进刀脊。

刀身上那道白线倒着退了回去。

刀鞘外,一丝很淡的红纹自刀柄爬到刀尖,像有血在铁里走。

崔九山接刀,手一沉。

“热的。”

“能撑一个时辰。”

“你给我的是什么?”

“一道纹。”

“我的还是你的?”

“我的。”秦莽把手收回袖子里,“给出去就回不来了。”

崔九山看着他,看了三息。

然后他扛起刀,转身往下走。

“那顿酒我请。”

钟乳在涧底最深的一口寒潭边,一丛七八株,通体透明,里头有细白的雾在慢慢转。

三两刚要伸手,潭面炸了。

一条丈许长的青灰影子破水而出,鳞片上挂着冰碴,张口就是一片刺骨白雾。

寒蛟。

崔九山横刀就要上。

“别动。”

秦莽拦住他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潭边,没拔刀,没喷火。

他只是把渊口的闩,松了极细的一线。

不是吃。

是让里头的东西,露一点气味出来。

一股沉甸甸的、腥而古老的气息漫开来——那是三个月前落雁泽里一头妖王临死俯首时留下的东西。青睛鼍王。

寒蛟半空里僵住了。

它那双灰白的眼睛缩成两道竖线。

冰碴从它鳞上簌簌往下掉。

然后它掉头,一头扎回潭里,水面翻起一个巨大的漩,很快就平了。

崔九山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

“它跑了?”

“它认得。”秦莽说。

“认得什么?”

“认得潭边站的这个,比它大。”

三两一边刨钟乳一边碎碎念:“我不问我不问我不问。”

采齐九寒钟乳,回程走了两天。

交割那天,三千二百点入账。

秦莽当场提了三千,直送丹阁。

丹阁九层,顾长青正对着一张新拓的纹纸皱眉。

他没抬头。

“你爹这个月,醒的时辰短了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一日一个时辰。”顾长青把纹纸推过来,“你自己看。”

那是秦烈心脉上那行字的拓纹。

比上个月长了。

不是长了一寸。

“两笔。”顾长青用银针点着纸上两处新生的弯折,“上个月一笔,这个月两笔。”

“快了一倍。”

“何止一倍。”顾长青的声音很平,“照这个走法,老夫算过——不到一年。”

“不是十年,不是五年。”

“不到一年,这行字就写完了。”

秦莽站在那儿。

“是我渡的那道纹。”

“是。”顾长青没有绕,“你喂它一口,它就多写一笔。你喂得越好,它写得越快。”

“你救他一次,就替人家写一次。”

榻上有响动。

秦烈醒了。

他瘦得眼窝深陷,却还是费力地抬起手,在半空里晃了晃,示意儿子过去。

秦莽蹲下。

“莽儿。”

“爹。”

老猎人的手落在他肩上,很轻。

“爹这张纸。”

“别拿去换东西。”

秦莽没答。

他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,起身出门。

下山的路上,风把雪吹得横着走。

冬月就这么过完了。

腊月初一到初七,九峰照常换阵,榜上照常挂活,执法殿照常审案,什么事都没有。

太平得让人后脖颈发凉。

初八夜里,秦莽推开宿舍门。

窗台上落着一样东西。

一只纸鸢。

素白,无字,骨架细,一尺见方。

熟宣,厚,韧,不透墨。

跟陈记晾纸架上那一批,是同一刀。

三两从后头探头进来,声音都变了。

“腊月十七还有九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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