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衡给了两张条子。

一张是采买牌,一张是出山凭。

“你不是去查账。”姜衡把条子拍在他手心,“你是替丹阁买裱药纸的。记住了?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“陈砚那老头儿嘴严。”姜衡又补一句,“他家三代给圣院供纸,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不问不说。”

“我不问纸。”秦莽说,“我问竹篾。”

陈记在城东柳树巷底,门脸窄,匾旧,进门一股熟宣的胶腥气。

老掌柜陈砚六十来岁,背驼,一只眼有翳,正拿骨刀裁纸。

三两把采买牌往柜上一放,笑得圆滚滚。

“老掌柜,丹阁裱药纸,两刀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银子好说。”

“不是银子的事。”陈砚头也不抬,“库里空了。”

“空了?”三两瞪眼,“腊月里陈记会空?”

“今年空得早。”

秦莽走到晾纸架下,伸手在垂着的纸帘上抹了一下。

指尖沾了一点还没干透的浆。

“冬月十八,五刀。”他说。

骨刀停了。

陈砚缓缓抬起头,那只翳眼在昏光里发白。

“你哪来的话?”

“账上的话。”秦莽说,“二十年了,陈记每年腊月前半月出一刀熟宣,走的是苍岚圣院藏纹阁纹拓修补公帐。今年冬月十八就出,出了五刀,外加竹篾三十斤、骨胶二十斤。”

老头儿把骨刀放下,慢慢直起腰。

“你们是圣院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们院里的账,你们院里问去。”

“我在问。”秦莽把出山凭放在骨刀旁边,“我只问三句,问完就走。答不答,您自己拿主意。”

陈砚看了他很久。

“问。”

“取货的是谁?”

“圣院的人。青袍,拿藏纹阁的木牌,签’纹拓修补’四个字。”陈砚说,“二十年,来的人换过好几个,牌子没换过。”

“今年来的那个,长什么样?”

“看不清脸。他戴风帽。”老头儿顿了顿,“手我看清了。”

“手怎么了?”

“他压定件的时候,袖子往上缩了一寸。”陈砚伸出自己的手背,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上面虚虚地划,“这儿,一道白印子。弯弯曲曲,起起伏伏,像谁拿笔在他手上画了一道。”

“我做了一辈子纸,见过的墨迹多了。”

“那不是画上去的。”

“那是长出来的。”

秦莽的掌心,那点白光烫了一下。

三两的手悄悄按住了算盘。

“第二句。”秦莽的声音没变,“往年的纸,送到哪儿?”

“往年送城西执名房后门,腊月十四之前,一刀。”

“今年呢?”

老头儿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
“今年交代:送上山。”

三两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“往年是山上要纸,山下送。今年——”

“今年是山下备料,往山上运。”秦莽说。

方向反了。

“第三句。”他看着陈砚,“定件上还写了什么?”

陈砚没动。

半晌,他弯腰,从柜底抽屉里摸出一张对折的旧棉纸,推过来。

“我留了个底。做纸的规矩,定件都留底。”

秦莽展开。

上面是很规整的小楷,一行行开着料:熟宣五刀,厚,韧,不透墨;竹篾三十斤,阴干三年以上;骨胶二十斤,牛骨,不掺鱼。

最后一行小字,墨色比上面淡,像是后添的。

——腊月十七日酉时前须干透,能受风,能载人。

“能载人。”三两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,声音在嗓子里劈了半道。

屋里没人说话。

老头儿把翳眼转向窗外。

“我扎了四十年纸鸢。”他说,“糊面纸鸢,一尺见方,兜得住半两风。”

“要能载人。”

“骨架得一丈二。翅面得三丈。”

“这不是纸鸢。”

“这是能把一个人从山上放下来的东西。”

秦莽把那张定件底折好,收进怀里。

“料备齐了没有?”

“齐了。”陈砚说,“前天全拉走了。”

“往哪儿拉?”

“北山道。”老头儿说,“我这只眼睛不好使,只看见车往北拐了。”

北山道尽头是九峰。

出门时天阴得厉害,巷子里没风。

三两跟在后面,一路没说话,走出半条街才憋出一句。

“秦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载人。”

“往山下载,还是往山上载?”

秦莽站住了。

他抬头往北看。

九座山峰压在云底下,第五峰的塔尖只露出一点。

“往上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往下不用扎架子。”秦莽说,“往下,推一把就行了。”

三两打了个哆嗦。

“那往上送的是什么?”

秦莽把手按在怀里那张定件底上。

“一张纸。”

“什么纸?”

“我爹身上那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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