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陈记的纸
by dashtan5413@gmail.com姜衡给了两张条子。
一张是采买牌,一张是出山凭。
“你不是去查账。”姜衡把条子拍在他手心,“你是替丹阁买裱药纸的。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陈砚那老头儿嘴严。”姜衡又补一句,“他家三代给圣院供纸,活到今天,靠的就是不问不说。”
“我不问纸。”秦莽说,“我问竹篾。”
陈记在城东柳树巷底,门脸窄,匾旧,进门一股熟宣的胶腥气。
老掌柜陈砚六十来岁,背驼,一只眼有翳,正拿骨刀裁纸。
三两把采买牌往柜上一放,笑得圆滚滚。
“老掌柜,丹阁裱药纸,两刀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银子好说。”
“不是银子的事。”陈砚头也不抬,“库里空了。”
“空了?”三两瞪眼,“腊月里陈记会空?”
“今年空得早。”
秦莽走到晾纸架下,伸手在垂着的纸帘上抹了一下。
指尖沾了一点还没干透的浆。
“冬月十八,五刀。”他说。
骨刀停了。
陈砚缓缓抬起头,那只翳眼在昏光里发白。
“你哪来的话?”
“账上的话。”秦莽说,“二十年了,陈记每年腊月前半月出一刀熟宣,走的是苍岚圣院藏纹阁纹拓修补公帐。今年冬月十八就出,出了五刀,外加竹篾三十斤、骨胶二十斤。”
老头儿把骨刀放下,慢慢直起腰。
“你们是圣院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们院里的账,你们院里问去。”
“我在问。”秦莽把出山凭放在骨刀旁边,“我只问三句,问完就走。答不答,您自己拿主意。”
陈砚看了他很久。
“问。”
“取货的是谁?”
“圣院的人。青袍,拿藏纹阁的木牌,签’纹拓修补’四个字。”陈砚说,“二十年,来的人换过好几个,牌子没换过。”
“今年来的那个,长什么样?”
“看不清脸。他戴风帽。”老头儿顿了顿,“手我看清了。”
“手怎么了?”
“他压定件的时候,袖子往上缩了一寸。”陈砚伸出自己的手背,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上面虚虚地划,“这儿,一道白印子。弯弯曲曲,起起伏伏,像谁拿笔在他手上画了一道。”
“我做了一辈子纸,见过的墨迹多了。”
“那不是画上去的。”
“那是长出来的。”
秦莽的掌心,那点白光烫了一下。
三两的手悄悄按住了算盘。
“第二句。”秦莽的声音没变,“往年的纸,送到哪儿?”
“往年送城西执名房后门,腊月十四之前,一刀。”
“今年呢?”
老头儿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今年交代:送上山。”
三两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往年是山上要纸,山下送。今年——”
“今年是山下备料,往山上运。”秦莽说。
方向反了。
“第三句。”他看着陈砚,“定件上还写了什么?”
陈砚没动。
半晌,他弯腰,从柜底抽屉里摸出一张对折的旧棉纸,推过来。
“我留了个底。做纸的规矩,定件都留底。”
秦莽展开。
上面是很规整的小楷,一行行开着料:熟宣五刀,厚,韧,不透墨;竹篾三十斤,阴干三年以上;骨胶二十斤,牛骨,不掺鱼。
最后一行小字,墨色比上面淡,像是后添的。
——腊月十七日酉时前须干透,能受风,能载人。
“能载人。”三两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,声音在嗓子里劈了半道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老头儿把翳眼转向窗外。
“我扎了四十年纸鸢。”他说,“糊面纸鸢,一尺见方,兜得住半两风。”
“要能载人。”
“骨架得一丈二。翅面得三丈。”
“这不是纸鸢。”
“这是能把一个人从山上放下来的东西。”
秦莽把那张定件底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料备齐了没有?”
“齐了。”陈砚说,“前天全拉走了。”
“往哪儿拉?”
“北山道。”老头儿说,“我这只眼睛不好使,只看见车往北拐了。”
北山道尽头是九峰。
出门时天阴得厉害,巷子里没风。
三两跟在后面,一路没说话,走出半条街才憋出一句。
“秦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载人。”
“往山下载,还是往山上载?”
秦莽站住了。
他抬头往北看。
九座山峰压在云底下,第五峰的塔尖只露出一点。
“往上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往下不用扎架子。”秦莽说,“往下,推一把就行了。”
三两打了个哆嗦。
“那往上送的是什么?”
秦莽把手按在怀里那张定件底上。
“一张纸。”
“什么纸?”
“我爹身上那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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