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秦莽把宿舍那面白墙擦干净了。

炭条在墙上落下四行字。

三千点。

腊月十七。

二月初八。

第八座门。

唐三两爬起来,揉着眼睛看了半晌。

“你这是记账,还是立碑?”

“记账。”

“那我添一笔。”三两夺过炭条,在第一行底下写了个小字,“冬月廿八,丹阁封炉。过时不候。”

“还差多少?”

“账上还剩八百六。差两千一百四。”

“够挣。”

“轻巧。”三两把炭条一丢,“你焚息现在一尺,还是黑的。榜上开价三千点往上的活,哪一个不是纹士三重起步?”

秦莽没接话。

他伸手,在“腊月十七”底下划了一道横。

“二十六天。”

“这二十六天你打算怎么过?”

“等。”

三两愣住。

“我爹说过。”秦莽说,“猎人下了套,就别再去动它。你一动,兽就知道山里有人。”

“那你动什么?”

“动钱。”

卯时,姜衡来了。

他没进门,站在廊下,袖口沾着一层没拍干净的灯灰——熬了通宵。

“公帐翻到第十八年了。”

“有东西?”

“有。”姜衡压低嗓子,“藏纹阁纹拓修补公帐,二十年,副署的字只有两个人的笔迹。”

“两个?”

“名册上写着三位长老。”姜衡竖起三根手指,又慢慢折下一根,“第一位,二十年前到十四年前。第二位,十四年前到十年前,十年前病故。第三位,十年前接任到今天。”

“哪两个是一笔?”

姜衡沉默了一下。

“第二位和第三位。”

秦莽抬起眼。

“一模一样?”

“连顿笔的毛病都一样。”姜衡说,“’修’字的最后一竖,收笔都往左歪半分。老夫看了三个通宵,眼睛都看花了,还是这句话——那不是仿的。”

“是一只手。”

“是一只手。”

廊下静了很久。

“死了十年的人,和活着的人,是一只手。”秦莽说。

“你别乱说。”姜衡的声音很轻,“这话说出去,老夫和你,今天都出不了圣院。”

“那就先不说。”

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
“我在等腊月十七。”

姜衡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第三位长老姓什么,你不问?”

“您想说的时候会说。”

姜衡的背影顿了顿,还是说了。

“内院纹典长老,卫长庚。”

上午,秦莽在榜前站了两个时辰。

榜上一百多张任务条,三千点往上的只有七张。

七张里六张要纹士三重。

剩下那一张,挂了半年没人揭。

西岭断龙涧,采九寒钟乳一株,酬三千二百点。备注两行小字:涧底积寒,火纹入涧减三成;有寒蛟一头,不知深浅。

三两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抽一口凉气。

“火纹减三成。你现在的火本来就只剩三成。”

“三成的三成。”秦莽把任务条揭了下来,“够点火了。”

“你疯了。”

“我缺两千一百四。”

三两张了张嘴,最后把算盘往怀里一塞。

“我算路。”

“崔九山呢?”

“他昨天还在念叨你欠他那顿酒。”

“那正好。”秦莽说,“酒钱也在这一趟里。”

黄昏时,白鹤年上山了。

老头儿跛着腿,拄杖,一身雪,两天没露面——他前天下山进了郡城,说是去“看看老买卖”。

秦莽给他倒了碗热水。

白鹤年没喝。

“城东陈记。”老头儿开口就是这三个字,“我在他家对门茶铺坐了一天半。”

“纸出了?”

“出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冬月十八。”白鹤年抬起眼,“往年腊月前半月才出一刀。今年提前了将近一个月。”

秦莽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。

冬月十八——就是四天前。

“几刀?”

老头儿伸出一只手,五根指头。

“五刀。”

三两在旁边“啪”地拨了一下算盘。

“一刀熟宣,糊寻常纸鸢八只。五刀,四十只。”他抬起头,“他们腊月十七要放四十只鸢?”

“不是四十只。”秦莽说。

“那是几只?”

秦莽没答。

白鹤年把杖往地上一顿。

“还有一样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陈记这回的定件上,除了纸,还添了两笔。”老头儿一字一句,“竹篾三十斤。骨胶二十斤。”

屋里静了。

三两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。

半晌,他把算盘慢慢放下,声音有点发干。

“三十斤竹篾。”

“这不是糊纸鸢的份量。”

“这是扎架子的份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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