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口棺材,是柳世雄出的钱。

柳家已经没什么钱了,他把最后一进宅子卖了。

下葬那天青石城下了今年头一场雪。三十七户人家,十九户接回了活人,十八户接回了一口棺材。

没有人问山上发生了什么。

只有那个六十九岁的皮匠,被抬回城门口时忽然醒了一下,抓着秦莽的手腕,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
“娃。”

“你眼睛里有灯。”

老人说完就又睡过去了。

回程走了四天。

第一天,秦莽发现自己在看崔九山的后背。

准确地说,是在看他后背里那道中品断金纹——像看一条挂在铺子里的腊肉。

他把眼睛闭上了。

第二天,他不再走在队伍中间。

第三天夜里,他没敢睡。

金闩缺了一角。

那一角不大,一线宽,可饿就从那一线里往外淌,昼夜不停,像屋顶漏下的雨,滴滴答答,永远接不完。

一锁的金环还在,还能把快感滤成一线。

可环是拦不住的,环只管洗,不管关。

第四天,他还是睡着了。

醒过来的时候,他的右手已经按在唐三两的胸口。

驿站的窗纸透进一线月光。

胖子仰面躺着,睡得很沉,呼噜打得像拉风箱。

他胸口下面,那道中品玉算纹缓缓转着,一圈一圈,亮得像案头刚点上的一盏灯。

秦莽的五指微微张开。

只要按下去。

只要——

他把手抽回来,一拳砸在自己心口。

砸得太重,人从榻上滚下去,连凳子带铜盆掀翻一地。

他趴在地上,肩膀抖得停不下来。

不是怕。

是他刚才,有那么半息,真的想。

他冲进了后院的雪地里。

吐了很久,吐到只剩苦水。

雪落在后颈上,他连凉都没觉出来。

识海最深处,那口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
它这回什么话都没说。

它只是把嘴张着。

——像一只被主人饿了三天、蹲在门口等饭的兽,不叫,不闹,就那么等着。

秦莽跪在雪里,忽然想起盲叟的一句话。

“她练二锁用了十一天。三锁用了一年零四个月。”

“你自己想想,这中间隔着什么。”

隔着的是这个。

十九岁的云娘,也在某一片雪地里跪过。

他把怀里的兽皮卷掏出来,展开。

第三段还是空的。

前两段都是血沁显字——他试过三回,咬破手指抹上去,什么也没有。

这一回他没抹指头。

他把嘴角那口血,一口喷了上去。

兽皮“嗤”地吃了下去。

字,一行一行浮出来。

很慢,像有人在另一边一笔一笔地写。

——“锁我者,链也。”

——“锁渊者,闩也。”

——“饲渊者,碗也。”

秦莽的呼吸停了。

饲。

喂。

“北边那扇门,不是用来关的。”

“是用来喂的。”

他爹在丹阁的病榻上,等了十年才说出来的那句话,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了上去。

守门一脉,世世代代守的不是锁。

是碗。

字还在往下走。

——“渊不噬人。渊噬饿。”

——“你不喂它,它自己去拿。”

——“拿到最后,它拿的是你。”

最后一行浮出来时,笔迹变了。

前面的字苍劲古拙,像刻在骨头上。

最后这一行清瘦,收笔带一点回锋。

是云娘的字。

她在自己家传的功法上,添了一句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批注:“娘练到这里,哭了三天。”

秦莽跪在雪地里,盯着那行字,很久很久。

他忽然明白十一天和一年零四个月中间隔着什么了。

隔着一个人肯不肯把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,亲手放进那张嘴里。

他把兽皮卷慢慢卷起来。

雪停了。

天快亮了。

回到屋里时,唐三两已经坐在榻上,面前搁着两碗热汤面。

胖子把其中一碗推过来。

“什么时候醒的?”秦莽问。

“你翻凳子那会儿。”

秦莽没说话。

三两低头吸溜了一大口,含糊道:“我不问。”

顿了顿,又抬起头。

“可你得吃点东西。”

秦莽端起碗。

面很烫。

他把整碗汤都喝了,烫得眼泪直流。

“三两。”

“嗯?”

“回山以后,我要闭关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秦莽把碗放下,望着窗外泛白的天。

兽皮上还有半句没显完的话,他刚才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。

——“碗要盛什么?”

——“喂它你舍不得的。”

他舍不得的东西不多。

数得过来。

也正因为数得过来,才知道自己非拿出去一样不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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