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七个人的声音一起说“我饿”。

那声音撞在石壁上,又撞回来,一层压一层。

崔九山的重刀“当”地落地,他捂着耳朵跪了下去。

秦莽站着没动。

他在算。

灰钉钉在心口,拔即死。三十七个人,三十七枚钉,一枚也拔不得。

不拔,墨会把他们喝干。

这是一道没有答案的题。

除非——

不解人身上的钉。

解门。

“三两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数活口。哪个先干,哪个能拖。”

“数……数得出来。”胖子牙齿在打颤,可算筹已经攥在手里了。

“崔师兄。”

崔九山抬起头。

“我按住门。你们凿人。”

“凿哪儿?”

“凿石头,别碰钉。”

秦莽把靴子往地上一蹬,走向那面渗墨的石壁。

黑袍人在石台上放下茶盏,神情忽然虔诚起来。

秦莽把右掌按上了墨纹。

金闩,开。

不是一线。

这一次他把渊口开到了半。

石壁上的墨,倒流了。

那是这辈子他见过最怪的景象——满壁的古纹像被人倒着写了一遍,一笔一笔从石头里抽出来,汇成黑亮的细流,顺着他五指的缝往掌心里钻。

像倒着下的一场雨。

墨一退,门框上那些灰白细丝“啪、啪、啪”地断。

石壁上的人,一个接一个软下来。

“第一列第三个!快!”三两嘶声喊,“皮匠!他先干!”

崔九山的断金刀劈进石槽,火星四溅。

“接住!”

一个老人从三丈高处滚下来,被崔九山用后背垫住。

秦莽听不见了。

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吞咽的声音。

那墨很老。

老到不像纹,像一句话被人反反复复念了一千年,念成了字。

而且它是活的。

它在他吞的时候,也在吃他。

一股冰凉的东西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,爬进他的经脉,一路摸到眉心。

它在摸他的脸。

识海深处,那口渊猛地抬起头。

它兴奋了。

——“再吃。”

——“底下还有。它还没长出来,趁现在。”

秦莽睁着眼,眼白开始一点点被黑覆盖。

他看见了。

那面石壁的墨底下,有一样东西正在成形。

一个轮廓。

很小,很嫩,像一个还没睁眼的孩子。

也像识海里那只眼睛缩了一千倍。

——“吃了它。”渊说,“吃了它,你就完整了一半。”

秦莽的手往前又按进去一寸。

“秦莽!”

三两的喊声隔着几层水传过来。

“十九个了!剩下的抬不动了!”

十九个。

三十七减十九,是十八。

秦莽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
他把手,拔了出来。

不是拔。

是硬生生把渊口的闩合上。

“咔——”

那一声脆响不是从石头上来的,是从他识海里来的。

金闩合到一半,横生生绷断了一角。

秦莽仰面栽出去三步,一口血喷在石壁上。

血溅上去的地方,墨“嗤”地缩了一下,像被烫到。

石壁上还剩十八个人。

墨断得太快,灰钉没了去处,倒灌回去。

十八个人同时抖了一下。

然后不动了。

秦莽跪在那儿,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
没有喊。

没有闭眼。

他把那十八张脸,一张一张记住。

柳世雄是天亮前带人上来的。

三十几个青石城的男人,举着火把,抬着门板,跟在柳若烟后面,谁也不问为什么山里会有这样的东西。

秦莽把柳铮从门轴的石缝里拖出来。

废人还活着。

空的东西,喝不干。

柳世雄抱着儿子坐在乱石堆上,老泪纵横,一声也没哭出来。

黑袍人一直坐在石台上,从头看到尾,没有出一次手。

天亮时,他站起身,朝着秦莽的方向,深深拜了下去。

“公子今日,吃的是半扇门。”

“这是老朽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一顿。”

“殿里造门,造了三年。”他慢条斯理地把炭炉收进袖子,“这一座,是第七座。”

秦莽猛地抬头。

“第几座?”

“第七座。”黑袍人笑吟吟地,“公子急什么。”

“您吃得越多,门就造得越快。”

“门认您。”

“这才是您落的那一笔。”

他退进晨雾里,只留下一句:

“下一座,在您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
秦莽没有追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那扇废了的门前。

门中央,那盏假的云字灯还亮着。

他伸手,把灯从钉子上摘下来,五指一收。

灯纸碎在掌心。

碎的一瞬,一行字慢慢浮了上来。

字很熟。

熟得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
那不是云娘的字。

那是他自己的字——歪歪扭扭,横不平竖不直,是他六岁那年趴在门槛上,拿烧黑的柴枝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字。

写的是:莽儿,娘在北边等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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