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石谷。

一年前秦莽在这里拧断过一头狼王的脖子。

一年后,谷里立着一扇门。

三两在谷口就吐了。

那不是门。

那是三十七个人。

两道石壁被人凿出上百个凹槽,一人一槽,肩挨着肩,脚踩着头,从谷底一直垒到三丈高,左边一列,右边一列,顶上还横着七个人,拼成门楣。

每个人心口都钉着一枚寸许灰钉。

钉尾拖出一缕灰白的细丝,细丝顺着石缝往中间爬,爬到门框的位置,汇成一片。

他们活着。

眼睛半睁着,嘴唇在动,像睡梦里说梦话。

皮匠,老兵,三个孩子。

秦莽把名册在心里一个个对过去。

对到第十一个的时候,他不敢再对了。

门框中间空着。

空的地方是一整面天然石壁,上面用墨描满了古纹——弯弯折折,一笔不落,和藏纹阁阁底那扇黑门的门面一模一样。

墨还没干。

不,不是没干。

是那墨正在往石头里渗。像血渗进纱布,一寸一寸吃进去。

门面正中,挂着一盏白纸灯笼。

灯面上一个墨字。

云。

“仿的。”崔九山低声说,“总不能是真的吧?”

秦莽没有回答。

他怀里那盏真的,正贴着心口,烫得发抖。

“公子来了。”
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谷侧的石台上传来。

黑袍人坐在那儿,一条空袖管垂着,身前摆着一只小炭炉,炉上煨着茶。

他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
“不请自来,是老朽失礼。”他说,“可这地方,本来就是等您的。”

崔九山的断金重刀已经出鞘半尺。

“别动。”秦莽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不打。”秦莽盯着黑袍人,“他是看铺子的。”

黑袍人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公子还是这么懂老朽。”

“这是什么?”秦莽指着那扇门。

“是盘子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两半东西要碰面,总得有个地方碰。”黑袍人往门那边一伸手,像个介绍自家宅院的老仆,“北边那扇门是人家的,咱们进不去,也搬不动。”

“殿里说,那就照着它的脸,自己造一扇。”

“造门要三样。”

他伸出仅剩的一只手,竖起一根指头。

“第一样,脸。”他指着满壁的墨纹,“这个,咱们从贵院请回来了。”

第二根指头。

“第二样,肉。”

他的手指扫过左右两列石壁,扫过三十七张半睁着眼的脸,语气平和得像在数柴火。

“门要活着,得有活纹喂着。凡人不行,凡人身上没有纹,喂不出门来。”

“公子放心,老朽挑得很仔细。”

“挑的都是没人会找的人。”

秦莽的手指,一节一节地攥紧。

“第三样呢?”

黑袍人的笑淡了。

“第三样最难。”

“门要认得自己是门,得有个轴。”

他侧过身。

秦莽这才看见门框正中央,那面墨纹石壁的最下方,还嵌着一个人。

蜷着,像个婴儿,额头抵着石头。

那人身上没有灰钉。

一枚都没有。

秦莽认得他。

柳铮。

“他识海是空的。”黑袍人柔声道,“空得像口洗干净的碗。”

“公子吃空的人,最好使。”

“空的东西才装得下别的东西。”

崔九山猛地转头看向秦莽。

三两张着嘴,一个字也没发出来。

秦莽站在谷底,风从耳边过去,很凉。

他吃过的每一口纹,今天都摆在他眼前,拼成了一扇门。

“你要我干什么。”他说。这不是问句。

“什么也不干。”黑袍人躬身,“就差一笔了。”

“哪一笔?”

“落款。”

“墨是死的,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黑袍人指了指他的眉心,“门得知道自己该等谁。”

“公子只要往这谷里站着,别走。”

“它自己会认。”

秦莽笑了一下。

“我要是走呢?”

“那三十七个,今晚就干了。”黑袍人把炉上的茶提起来,斟了一杯,“喂门的东西,不能停。”

“公子看这石壁上的墨——”

“它在喝。”

秦莽往前走了一步。

就这一步。

那盏假的云字灯“啵”地亮了。

亮起来的一瞬间,左边十七个人、右边十三个人、门楣上七个人——三十七张嘴同时张开。

同一个调子。

同一句话。

一个秦莽听了十六年、每天早上刷牙都要在铜盆里听见的声音。

他自己的声音。

“我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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