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衡听完那笔纸账,茶没端稳,泼了半桌。

“藏纹阁的公帐。”他把茶盏搁下,“二十年。”

“能副署这本帐的,只有内院纹典长老。”

“哪一位?”

“这二十年,换过三位。”姜衡的手指在湿漉漉的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三位里,有一位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
“死人还在签字?”

“死人不签字。”姜衡说,“是有人替他签。”

秦莽要开口,姜衡先抬手压住了。

“这条线,你不能碰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一碰,鱼就跑了。”姜衡看着他,“内院纹典长老是什么位置?九峰大阵的阵图,就在他案头。”

“上回你替老夫收了一次网。这回换老夫来。”

“你去干你的事。”

秦莽点头。

他的事,在南边。

名目是姜衡挂上去的。

青石城一月之内失踪三十七人,城主府报到郡守府,郡守府移文圣院请协查——榜上挂了三日,无人接。

太远,太杂,赏点太少。

秦莽接了。

三人份。

“第二个人是我。”唐三两把算筹往包袱里一塞,“你上回答应过我什么?”

“断后先说一声。”

“这回是出发就说。”胖子哼了一声,“进步了。”

第三个人自己找上门来。

崔九山扛着一柄断金重刀,站在宿舍门口。

“我那顿酒。”

“记账上。”

“我怕你死了赖账。”

出山门那天,是他入院第九十一日。

刚好多一天。

南下三百里官道,前两日什么也没有。

第三日夜里,有了。

三两半夜爬起来撒尿,回来说了句:“路边树上挂灯笼,谁家出殡啊。”

崔九山抬头看:“哪有灯笼?”

三两愣住:“就在那儿啊,白的,一盏……”

秦莽已经站起来了。

三两是玉算纹,崔九山是断金纹。都是有纹的人。

有纹的人才看得见。

那崔九山为什么看不见?秦莽走到树下,抬起头。

一盏白纸灯笼挂在枝上,无火自明,惨白,静得像一只睁着的眼。

再往前一里,树上又是一盏。

一盏一盏,顺着官道往南,一直挂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不是照路。

是拉线。

“崔师兄,你看那棵树。”

“树就是树。”

“三两,你看呢?”

“灯啊。”胖子的脸白了,“整整一排。”

秦莽明白了。

灯照的不是街,是纹。

崔九山是中品断金纹,三两是中品玉算纹。

差别不在品阶。

差在——崔九山从没跟搜神殿的东西打过照面,而三两在鹰嘴涧被玉甲裹着滚过灰雾。

灯认得沾过它的人。

秦莽伸手,握住那盏灯。

灯纸凉得像死人手。

他闭上眼,把渊口的金闩,开了一线。

不是全开。

一线。

像他这几十天练了上百遍的那样——刀出鞘一寸,不出第二寸。

灯,灭了。

不是被捏灭的。

是被抽干的。

灯纸软塌塌垂下来,一层灰白的气顺着他指缝爬进掌心,像水被沙吸掉。

金闩“咔”地合上。

秦莽睁开眼。

那一瞬,他“看见”了。

不是用眼睛。

整条官道往南三百里,一条极细的白线贴地而行,穿过村落,穿过驿站,笔直地扎进南边一座黑黢黢的山。

黑风岭。

白线在山脚下散开,像一只手,五指分开,按在地上。

“你干什么了?”三两在他背后小声问。

“吃了。”

“吃……什么?”

“灯。”

崔九山没听懂,三两听懂了一半,谁也没敢再问。

第二盏灯挂在三里外。

秦莽照样抽干。

第三盏在一个荒废的茶亭檐下。

他手刚碰上去,顿住了。

这一盏,里面有声音。

很轻,很远,像隔着几层棉被。

“……娘……”

“……我冷……”

“……让我出去……”

三十七个人。

秦莽的手抖了一下。

不是怕。

是识海深处,那口渊翻了个身。

它说了两个字。

——“好香。”

秦莽咬住后槽牙,把那声音从骨头缝里压回去。

他没有吃这一盏。

他把灯从檐下摘下来,吹熄。

灯灭了,声音也没了。

“三两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记一笔账。”

“什么账?”

秦莽把熄了的灯笼收进怀里。

“三十七个人。”

“一个也不许少。”

第四日午后,他们看见了青石城的城墙。

城门大开,进出的人不多,守卒背着手打瞌睡,和一年前一模一样。

只有一样不一样。

城门楼上,悬着一盏白纸灯笼。

三两和秦莽同时抬头。

崔九山什么也没看见。

那灯正对着城门底下的官道,白得刺眼。

灯面上有一个墨字。

不是云。

是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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